
我们首先得理解,文学、语言类教材的编纂,一定是充满着作者的个人偏好的,两个不同的人去编教材,编出来的差别也会很大。在这个角度上,我认为《记承天寺夜游》一定是充满了作者的私心的——你把它说成个人兴趣也可以。
如果仅从文字水平来说,《记承天寺夜游》并不算特别好的作品。即便只放在苏轼的作品序列里看,比这篇作品好的文章也比比皆是。但是,这并不代表这篇作品就不好,只是这种好一定需要特别的环境才能体会出来。
就文学作品的编纂来说,入选教材的文学作品一般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其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学生的认知水平,让人一下子就能感受到这个作品的美,并从中学习写作手法、表达技巧等等;另一类则是作者完全站在个人的立场,认为这个作品你们理不理解没关系,先给我记住,到了一定年龄你们自然会明白什么意思。而《记承天寺夜游》显然就属于后一种。
《记承天寺夜游》原文很短,我直接贴出来了:
在这里呢,我我们先不讲这段文字写的好不好,而是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针对已经工作多年的人,学生朋友可以先不回答):
我想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特别是对已经工作十几年的中年人来说,要么没多少朋友,只能独来独往,要么虽有朋友,但却只能靠攒局维系住。而类似苏轼这样可以静静地在一个寺庙里夜里闲逛聊天的,可以说是很少的。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这篇文字。苏轼在开头写到:
这里的苏轼说自己“解衣欲睡”,看到“月色入户”,就“欣然起行”。这里可以算是苏轼个人的浪漫,虽然想睡觉了,但是看到月亮就忍不住出门走走,否则就觉得辜负了这样的月色一样。但从历史来看,此时的苏轼已经四五十岁了。在两宋时期的生产力水平下,这个年龄的人往往都已经是爷爷辈了,看到月亮就想着出门走走,这在同龄人眼里是毫无必要的一件事情。
然后苏轼说:
“念无与为乐者”,这里苏轼“乐”的是什么呢?从后面的描述来看,苏轼显然不是为了找人攒酒局、打麻将的“乐”——虽然苏轼本人就是个吃货。苏轼这里所说的“乐”,应该就是月亮本身,或者说月色如此好的良夜。
但这样一来,就如前面所说,苏轼想把这样的快乐分享,所以想找个“与为乐”者。对于中年男人而言,这其实是个挺幼稚的行为。因为在生活的重压之下,这很容易被人嘲笑。而苏轼所说的“无与为乐”者,大概有两层意思:一是自己的家人里没有能与自己说话的人,或者自己也不想打扰家人;二是身边的朋友里,也没有愿意陪自己玩的。
毕竟,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跟你说“陪我赏赏月吧”……就,真挺奇怪的。
然而,苏轼下一句“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立刻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去找张怀民,他一定能陪我”。
这是整段文字里最让我感动的一句。多年以前,在某个月色正好的深夜,因为失眠而翻书,偶然间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不自主地流了下来。
这一句写景很美,但反而是无所谓的,因为苏轼写景写得好的句子比这多多了。而在这段文字里,是否有这样的美景,其实对传达感情并无影响。只是,因为苏轼写的够美,让整段文字更添了几分浪漫感。
这里的关键词就是“闲人”。关于“闲人”的理解,通行的解释是苏轼的自嘲,即因为自己被贬而闲废,一身才华无所作为,所以自嘲为“闲人”。还有一种解释,是说闲人是指不汲汲于名利而能从容流连光景的人。
但在我看来,“闲人”其实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偷得浮生之闲”的人。这就好比说,很多中年人下了班之后,会愿意在车里坐上个把小时,玩玩游戏,看看剧,然后再回家。因为这样的个把小时,在他们被工作和生活笼罩的人生里,是独属于自己的“闲”时间。而对于苏轼来说,大概也是如此。
我们可以做这样的一个假设:苏轼出门的时候,家里人是否醒着?
这里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家人已经醒了,那么这就意味着苏轼在家里其实找不到愿意与自己分享良夜的人,于是给家人说了句“我去找张怀民”,就走了。脱离了家庭的苏轼,在朋友的陪伴之下,有了一天中难得的“闲”时光。
第二种可能,是家人没有醒,那么苏轼就是在家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了张怀民这里。而这种更类似于“偷”来的时光,也是苏轼苦闷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自我慰藉的“闲”。
如果要从题材、文笔等等角度来分析《记承天寺夜游》的话,即如题主所说,其实无甚出彩之处,浩如烟海的中国古籍中,更美的文字也比比皆是。但如果脱离题材、文笔这些评价标准,而是深入文字之中体会的话,就会发现苏轼在这短短的几行文字里,写出了中年男人的极致孤独、自由与浪漫。
我之前看过一个国外某机构发布的心理学方面的调查,里面就提到,中年男性的孤独与脆弱感是最强的。这一方面是因为中年男性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很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古以来,男性总是被放在强者的地位,是不允许展现出感性上的脆弱的。再加上人到中年,身体各方面机能都在下降,这种下降叠加心理方面的因素,很容易出现各种精神心理问题。
与男性相比,女性有自己的“泄压”方式。很多女性都会在工作之外,建立另一个规模或大或小的社交圈层,大家平时没事聊聊八卦、吐槽吐槽老公孩子什么的。虽然有些时候,一些人可能会因此而攀比或者抱怨自己的老公、孩子,但大多数时候,这种互相倾吐心中的烦心事的做法,也确实能起到一定的疏导作用。大多数男性则不被允许这样做,甚至会被嘲笑。
某种意义上讲,很多中年男性在有钱了之后去找小三或者有婚外情,其实倒也不一定是为了性。毕竟,绝大多数人到了那个年龄,就算敞开了让你玩,你也得考虑自己的身体遭不遭得住。他们之所以选择婚外情,是因为只有在非家人的异性面前,他们才被允许表现自己的脆弱与孤独,可以获得心理的安慰。毕竟,婚外情的对象,从不会问你“孩子留学的学费还差多少”,也不会问你“咋比你小三岁的老李提了处级,你到现在还升不上去”。
固然,这是一种逃避。然而,逃避可耻,可真特么有用。
关于这篇文字的主旨解读,通行的说法大抵如此:
但我个人不认同这种说法。因为这只是一篇“日记”,而且颇短,苏轼应该是不会把思想往那么深的方向去表达的。何况,真要从思想层面说,无论是苏轼的文章里还是其他人的文章里,写的比这个更深的也多了去了。
然而,相比于思想的深浅,我反倒觉得在这寥寥数十个字里,展现出来的两个中年男人(在当年而言,也算是老人了)之间自由而浪漫的相处模式,是更为难得的。恰如最后所说:
这里的“闲人”,与其说是在倾诉自己的“闲”,倒不如说是在炫耀——看,有人愿意陪着我一起闲。
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某天夜里你也想出门,于是顺手给朋友发了条信息:“嘿,没睡呢吧?下楼,咱们一起去河边看看月亮”。你发出这条信息之后,既不担心他说“不好意思,我有事”,也不担心他问“你咋了?大晚上的要去看月亮”,而是笃定他会毫不犹豫下楼到河边等你,那你就是一个相当幸福的人。
而如果你并没有这样一个朋友,那么就尽情的羡慕苏轼吧。
回答开头所说的那句话:
我想,对于教材的编辑者而言,这或许是他自己在经历了人生的起落之后,也想让每一位学生可能在未来感受到的体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