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常说：「妾室是正妻的奴婢。」
靠着做小伏低，娘在大夫人的庇护下顺利生下儿子。
侯爷无后顾之忧地宠幸她，连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得了个侯府小姐的名头。
我有样学样，成日装得一副温柔解语的狐媚模样。
想着就算做不了正妻，日后至少能得高门主母赏识，入门做贵妾。
偏偏我运道奇绝，被陛下选进宫做了贵人。
1
永平侯在大街上遇见了卖艺的娘亲，一眼万年，日日捧场。
娘欲擒故纵，一句「侯爷铁血豪情」将永平侯哄得心花怒放。
「我甘愿为妾，只是舍不得女儿孤身一人。」
永平侯是庶子出身，见娘愿为我舍弃富贵，大为感动，将我们母女都带了回去。
所有人都笑娘不自量力，定会在侯夫人的磋磨下香消玉殒。
可娘却比谁都通透：「那是她们没有手段。男人嘛，骨子里都吃软不吃硬。我不同那些大家闺秀比才情、比家世，只比谁更愿意放下身段自尊。」
永平侯多情，姬妾成群。
娘总是最得宠、最懂事的那个。
她一入府便乖巧地像夫人示好。
奉茶递水、屈膝奉履，永远卑微奉承。
大夫人出行时，娘弯腰做人肉凳：「妾室永远是主母的奴婢。」
贵眷们皆叹大夫人治家有道，纷纷求教。
得了面子，大夫人看娘越发顺眼。
所以旁人斗得你死我活时，娘已经在大夫人的庇佑下顺利生下庶弟。
永平侯爱屋及乌，连我这个便宜继女也过着像嫡女一样体面的日子。
娘沾沾自喜道：「别人争面子，我们活里子。活得没尊严又如何？重要的是这侯府的泼天富贵，是我们母女不用再露宿街头、同野狗争食。」
这般耳濡目染下，我觉得自己也能做得像娘一样好。
诗会上，我会对每一个「怀才不遇」的世家公子们一视同仁、真心赞叹，求教时崇拜又矜持，面对争执时永远软语解围。
和几个娇生惯养的嫡女比起来，我被衬得像天仙般温柔。
男人嘛，永远拒绝不了善解人意的女子。
见我将一众贵公子们哄得色令智昏，娘笃定：「你比娘有本事，说不准日后能嫁进高门做主母。」
尚未及笄，便有不少人家上门打听。
「择妻不论身世门第，只看品性。淑姑娘温柔通透、待人宽和，堪为良配。」
我得意忘形，一度以为正妻之位十拿九稳。
直到大夫人说，要从几个穷举子中给我择夫婿：
「你虽非我亲生，我却将你视如己出，总是要为你考量的。」
「上嫁吞针，你身世不明，嫁过去难免受妯娌挤兑、婆母磋磨。」
「这几个举人都是侯府一手提拔起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往后他仕途顺遂，你便是尊贵的诰命夫人。」
我愁得食不下咽、辗转难眠。
娘卑微服软能过得锦衣玉食，就算是妾室，也无人敢轻易怠慢。
可我还年轻。
给一个前途不明的穷举人做「贤内助」，不知要熬多少年，万一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辈子岂不是就这么毁了？
所幸，老天爷是站在我这头的。
2
帝后成婚多年未孕子嗣。
陛下念着镇国公府微末时的扶持之恩，抵触选秀。
太后便提议在世家中为陛下纳妃。
太后与侯府是远亲，一荣俱荣，免不得要送女入宫。
一道圣旨下来，几个妹妹寻死觅活、哭天喊地。
大夫人与永平侯闹了几次。
「十丈宫墙，葬送了多少天真贵女？真心疼女儿的人家，怎么会舍得送女儿入虎狼窝？」
我正隔岸观火、幸灾乐祸时，大夫人想到了我。
她将我记到名下，成了永平侯府嫡长女莫淑。
「长女嫁尊，次女嫁权。淑儿是几个女儿中最聪慧的那个，定能得陛下青眼。」
我得了个贵人的位份。
流水的珍宝赏赐送进了院子。
宫里来的教导嬷嬷是太后亲自挑的：
「淑小姐明事理知分寸，大智若愚，这便是太后娘娘想要的人。若日后诞下皇子，侯府便是头一大功臣。」
明明躲过深宫苦海，妹妹们却都在看到我春风得意时满眼怨恨，仿佛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个野种，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我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
转身便听见大夫人怒斥她们：
「一个个娇生惯养，不知好歹！这便是你们对长姐的态度！眼里还有长幼尊卑吗？都给我去跪祠堂！」
我心中跟明镜似的。
大夫人早早为几个妹妹物色了清正端方的世家公子，只等日后嫁过去，过夫妻美满，儿女绕膝的富贵日子。
我明白她的私心，却不认为自己是去送死的。
「与其在后院做个任人摆布，不知婚嫁如何的花瓶，女儿更愿意入宫搏一搏。」
我安慰忧心忡忡的娘亲：
「等女儿在宫中混出头，便给您请封诰命，从此不再看夫人的脸色。」
我自认美貌慧黠，能屈能伸，又看遍王公贵族的嘴脸，最清楚如何拿捏男人的软肋，总有一日能叫帝王侧目。
入宫那日，弟弟莫珩想来送我，却被几个嫡子围着胖揍欺负。
我赶走了他们，循循善诱道：「弟弟也到了该上进的年纪，不该躲在娘的裙下求庇佑。」
莫珩红了眼：「我不是夫人亲生的，她怎会给我做官或是从军的机会，越过他的嫡子去？她恨不得我一辈子无能愚钝！」
看着他那张与我一脉相承的脸，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傻弟弟，男人逐权，女人何尝不是？」
「京城多的是有权有势的女人，这张脸就是你最好的敲门砖，只要达到目的，又何必计较用什么手段？」
我有自己的算计。
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我也有一个为官做宰、位极人臣的弟弟，能走的更远。
带着母凭子贵、宠冠后宫的期盼，我与另外五位贵女一同入了宫。
3
太后在万菊园里办了场赏花宴，让陛下熟捻妃容。
名义上，我该叫太后一声姑姑。
「太后娘娘有心设计，万菊园中不必太过恪守规矩，你要好好把机会。」她派来的嬷嬷小声提点我。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女子。
到底是自小被保护地太好，一个个要么拘于礼法，或急于表现，难免失了自然，又如何能得陛下青眼？
陛下既半推半就来了这万菊园，无非是为了图个自在，最好偶遇一出风花雪月。
我在陛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期待着与陛下撞个满怀，顺势撞进他怀中。
等着他被我的楚楚可怜勾得怦然心动，然后折服于我的美貌，从此魂牵梦绕，夜夜独宠。
我太专注投入，就连路过的贵女们笑话我矫揉造作也未放在心上。
然而，明黄色的龙袍刚出现在拐角处，前厅就出了岔子。
陛下被太监匆匆叫走。
原来是与我一同入宫的珍贵人误摘了太后最爱的玉兰，正瑟瑟发抖，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向皇后求情：
「姐姐救命！是…是那些贱奴说我戴这玉兰好看，陛下见了一定欢喜，是他们撺掇我的！」
我认得她，是皇后的族妹，也五个新晋嫔妃中最有潜力的一个。
太后本就对皇后的专断跋扈颇有微词，眼下更是找到机会数落她：
「都说长姐如母，皇后这个做姐姐的善妒不容人，怨不得做妹妹的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皇后娘娘嘴角微颤，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陛下在一旁默默品鉴着菊花茶不说话，摆明是受够了婆媳二人的唇枪舌剑，打算隔岸观火。
我恨珍贵人坏我好事的同时，又觉得这是个机会。
「太后娘娘胸有丘壑却不事张扬，恰如这御花园中独树一帜的玉兰，不与金丝菊争艳，不随俗流趋附，自有一番清贵风骨。」
我上前两步，出言替珍贵人解围：
「世人多沉迷于浮艳表象，唯有真正识货之人，方能看穿皮囊之下的璞玉明珠。」
陛下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好奇地看着我。
我始终记得娘的话。
「做妾的，要拎得清自己的位置。正妻舒心了，夫君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宠爱。」
后宫是皇后做主。
她骨子里不愿陛下宠爱旁人，可太后施压、皇家需开枝散叶。
既然躲不开陛下身边有新人，她定然希望这宠爱的分量能落在自己人身上。
我帮了珍贵人，是告诉皇后我懂分寸、识时务，绝不会做那恃宠而骄、与她为难的蠢事。
太后虽心存芥蒂，却乐意给我面子。
「皇帝该雨露均沾才是，莫要让懂事的嫔妃寒了心。」
陛下亲自为我赐封号「温。」
宫人将我领到凤仪宫偏殿，等皇后传唤训话，为我安置寝殿。
我自信，陛下定会第一个召幸我。
正暗自斟酌，如何在侍寝时一举拿捏住陛下的心，从而最先生下皇子时。
珍贵人羞愤自尽的消息先一步传了进来。
4
「听说啊，是割下自己的头发，拧成绳将自己生生吊死。」
「脸皮薄，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所幸陛下开恩，顾着皇后娘娘，没有过多苛责。」
「可惜了，本该有大好前途的。」
宫人们窃窃私语，叫我听了个满耳。
冷汗浸透了衣裙。
明明白天她还盛气凌人，牙尖嘴利地说我装模作样，字字如针地挖苦我是狐媚子，想踩着她在陛下面前邀功。
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不该自尽的。
手中的帕子被我揉成了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疯长。
这时，皇后传我进去。
她斜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椅上，「没想到，还有个聪明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飘飘的，「本宫还以为，又和以前一样，都是些只会争风吃醋、蠢笨如猪的东西。」
我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将头抵在地上，「臣妾入宫只为侍奉陛下与娘娘，不敢僭越！」
「放肆！」几个嬷嬷一声厉斥。
不等我反应过来，嬷嬷的巴掌重重地落在我脸上：「皇后娘娘是何等尊贵身份，岂容你一个小小贵人拿来亵渎！」
脸颊火辣辣地疼，脑子一片混乱。
皇后捧腹大笑，颇为离经叛道：「嬷嬷你看，不过是吓一吓，就成这样了！」
她用脚背抬起我的下巴，戏谑道：
「温贵人？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讨好本宫，本宫就会大度地拿出正妻姿态，送你上龙床吧？」
我难以置信地对上皇后的视线。
却见她云淡风轻地把玩着珍贵人的金簪：
「若你今日袖手旁观，我那妹妹顶多是被赶回家，一辈子青灯古佛。可你偏要帮她入宫，那本宫只能帮她死了。」
回过神时，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我瘫软在地磕头求饶。
许是觉得我害怕的样子好玩，皇后摆了摆手道：
「罢了，既是那个老虔婆看上的人。长日无聊，本宫也想看看蝼蚁是怎么挣扎的。」
皇后将我安置在距养心殿最远的兰淑殿，毗邻冷宫，人迹罕至。
「你不是自诩才貌吗？若你真有本事，自然能叫陛下的御辇停在你殿前。」
「那可是一宫主位，本宫也算抬举你了。」
领路的小太监嫌晦气：「自个蠢，得罪了皇后娘娘，连累我也要来这鸟不拉屎的污糟地。」
不得宠的嫔妃，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我赶忙将身上的钗环都给了他，「求小公公指点迷津。」
小太监掂了掂分量，才不情不愿道：
「自五年前皇后娘娘意外小产后，便性情大变。」
「曾经住在兰淑殿的，就是皇后的堂妹。怀了身孕又如何？一句话惹得皇后娘娘不快，陛下就赐了绝子汤，任她在冷宫发烂发臭。」
「皇后娘娘是个容不得沙子的主儿。后宫，只能有一个姓邬的女儿，哪怕是同宗姐妹，也休想分走半分荣光！」
皇后的兄长手握重兵，对这个妹妹极尽宠爱。
想送女儿入宫分一杯羹的族亲，大将军从来都是任由皇后处置。
「只当是给妹妹做个玩意儿，打发时间。」
小太监说得眉飞色舞。
所谓的专宠，只是陛下不敢「得罪」皇后。
皇后以雷霆之势杀死比赛，不许旁人觊觎染指圣心。
我自鸣得意的小聪明，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骄傲自负，在此刻土崩瓦解。
可我不甘心。
皇后本该是众妃典范，辅佐君王，为皇家开枝散叶，怎能如此不容人，奢望帝王只守着一个女人？
这和娘教我的不一样。
可我已经山穷水尽。
想活，就得赌。
只要我怀上龙子，皇后气焰再盛，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理。
5
皇后管陛下极严。
就连妃嫔侍寝，也要让人看着时辰，绝不许有一丝逾越。
想钻空子，就得见机行事。
我将一张身契交到了皇后宫中那位张公公手上。
「听闻公公正在四处凑钱，为宫外病重的弟弟治病。」
「我也是有弟弟的人，知道血亲分离的痛楚，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张公公何尝不知道我的殷勤是有所诉求。
可这样的小事，是不配叨扰皇后的。
雪中送炭，情重千金。
张公公感动之余，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河北久旱不雨，陛下会在宫中闭门斋戒七日。」
「皇后嫌祈福麻烦，去了行宫避暑。」
于是，我在张公公的掩护下扮作宦官入内伺候。
斋戒第一日，陛下便如百爪挠心般，躁怒不安。
我故意将汤羹撒在陛下身上。
「狗奴才！」陛下正要让人将我拖下去打死，就看见我未施粉黛却澄澈如水的脸。
「你…你是温贵人？」陛下又惊又喜。
我像只受惊的鸟儿，捂着脸抽泣道：
「臣妾该死…臣妾只是，牵挂陛下，才剑走偏锋！」
「罪该万死？」陛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的躁怒瞬间被浇灭。
转而化作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悸动。
「朕看你是胆大包天，明知故犯！」
许是平日被皇后压制太久。
不经意的撩拨，便让陛下情不自禁地宠幸了我。
我始终记得娘教的手段：「趁虚而入，事半功倍。」
易钗承宠、佯私苟合，这是陛下在宫中不曾感受过的刺激。
陛下食髓知味，对我吐露心里话：「在皇后眼皮子地下，朕这个皇帝连荤腥都不敢闻，若是人人都如爱妃这般肯为朕花心思，这般懂事温柔，该有多好。」
此后几日，我故技重施，与陛下在偏殿里寻欢作乐。
许是太后有意促成，皇后对此事浑然不知。
君心似火，妾意如绵。
我得偿所愿，肚子大了起来。
6
我很识趣，从不叫陛下为难。
陛下贪恋这偷来的欢愉，常常借着处理夜政的由头，让我扮作太监进养心殿侍奉。
可只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陛下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玩兴大发，将我的宫装褪下大半，在孕肚上作画。
我试探着问：「臣妾何时才能将身孕公诸于众，臣妾倒是不怕委屈，只是龙胎不能没名没份。」
陛下手中画笔未停，却显然有些不悦：
「镇国公刚刚在前线立了大功，打退了屡屡进犯的蛮夷，朕岂能在这个时候让皇后难堪？」
我掩去眼底的酸涩，「是臣妾糊涂了。」
本就是踩着算计上位的玩意儿，又怎能奢望九五至尊为我低头？
可心口却像被针扎，密密麻麻地疼。
话音刚落，皇后便派了人来请我。
「娘娘刚得了几幅字贴，听闻文贵人写得一手好字，请您过去一同品鉴。」
我一眼就认出来，说话的分明是宫里专为宫女太监净身的嬷嬷。
我求助地看向陛下。
他却事不关己道：「不要恃宠而骄，皇后抬举你，该知足。」
几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住我，力道大得惊人。
凤仪宫内，皇后发了大火。
她定是气昏了头，才会毫不避讳地直呼陛下的名讳。
「不知廉耻的贱人，扮作阉宦与李成白日苟合，你真当本宫这个皇后是摆设！」
「皇后娘娘！后宫子嗣空悬已是天下隐患！你今日害我腹中龙种，明日江山若旁落宗室旁支，您就不怕晚景凄凉！」我不死心地挣扎道。
「可笑！」皇后笑得不屑：「世家传承百载，靠的从不是皇恩庇佑。我兄长能扶他登基，自然也能另择明主。」
「倒是那些汲汲营营想靠孩子登高的，才该怕一朝跌落尘埃吧。」
一声令下，嬷嬷们拿着粗壮的棒槌靠近我。
几棒槌下去，别说孩子保不住，也能彻底断了一个女人生育的念想。
千钧一发之际，我捂着肚子打滚，连连喊疼。
见我下身渗出了鲜血，几个嬷嬷一时没了主意。
「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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