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细雪》两个译本重新读了一遍。开头几章周逸之版本更为流畅,美文如四姐妹赏樱段落,上海译文更合我意。
这是一部适合慢读的小说,情节并不重要。做为谷崎的非典型作品,《细雪》如同日本静物画,没有任何“变态”成分,随处可见人与物的美。表面看来,是个让人厌烦的相亲故事,如果仔细端详每次相亲时诸位人物的心情、处境与风景,便会觉得余味盎然。
细雪,实为细、雪,指莳冈家尚未婚配的细姑娘妙子和三姑娘雪子,姐妹俩性格、行为处事完全不同,既相互对立又有浓厚成自然的情谊。莳冈家曾是大阪首富,她们父亲在世时,尚能保持铺张的生活习惯与排场,到她们这代,特别雪子、妙子成长时家庭环境已发生巨大变化,鲁迅在《呐喊》自序不无心酸地写道:“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莳冈家从大富到小康,其间人情冷暖也不会少,正因为此,想为两姐妹——主要雪子——找个满意丈夫才如此艰难。
妙子早年和公子哥奥畑启有过一段情意,甚至闹成私奔,经由两家协商,准备等她年纪大些,三姐雪子出嫁后再成亲。不料雪子年过三十还没结婚,妙子感情也发生变化。
上海译文版序言说谷崎有意把妙子视为“不安分守己、有损门风的女性予以贬斥”,1983年版电影也持这种态度,全书看未必如此,从妙子学习山村舞蹈,以及水灾妙子为板仓所救章节,能够体察谷崎对细姑娘的温柔心肠,与此说“贬斥”是谷崎的态度,不如说是大姐鹤子与二姐幸子的态度。
奥畑启年长后日益露出不良模样,不但喝酒宿娼,还有一个私生子,这样一个轻佻的纨绔,幸子他们竟以为可以成为妙子门当户对的丈夫,不仅因为她们父亲原是这样,全日本有闲纨绔都是这样,更因为妙子有损门风,只能将就。
等到妙子明白过来,便和幸子坦白:“平常尽管讥笑长房,但她头脑里毕竟还有家世、门第的观念,要把板仓这样的人作为对象,自己的立场未免可笑,往往产生一种自制的念头。不过那种反抗自己头脑里旧观念的心情起着更强烈的作用……因此她丝毫不再受家世、祖传财产以及徒有头衔的学历等等的诱惑,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已毫无价值。”
妙子的性情、魅力从这段自白可见一斑,至于雪子,无论如何介绍似乎都难以概括全貌,就外貌、气质来说,电影由年近四十的吉永小百合扮演雪子,小说人物出现在银幕之上,这是我认为几乎无可挑剔的一例,就像谷崎照着吉永小百合写的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