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里开始死人,死状凄惨。
外公说,是江里的孽畜在替一个哑巴女人收债。
但我后来才明白。
它收的又何止是几个人的债……
1
我们村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死的,是王二癞子。
他死在自家猪圈里。
被发现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榨干了汁水的甘蔗,干瘪得不成样子。
法医在他喉咙深处,掏出了一大把纠结缠绕的黑色水草,带着刺鼻的江底淤泥腥味。
警察查不出个所以然。
现场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却又偏偏没有一滴水痕。
最后,他们只能请来我外公。
外公是我们川渝这片地方的「端公」,专跟阴阳两界打交道,能请神,会画符,处理些科学解释不了的怪事。
他在十里八乡名号很响,但轻易不出手。
外公总说:「万物皆有灵,凡事皆有报。强行干预,只会乱了天数,折了阳寿。」
那天外公背着手,在那散发着恶臭的猪圈里踱步。
他没看尸体,也没理会一旁焦头烂额的警察,只是蹲下身,从干结的泥地上捻起一撮微不可见的尘土。
他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水里的东西。」
他淡淡地说。
在场的人,包括带队的李警官,都以为他在说胡话。
可村里几个平日横着走的村霸,却吓得脸色惨白,像是听懂了什么。
他们猜对了。
这场来自黑水之下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源头,要从一个叫月娘的女人说起。
2
我从小跟着外公长大。
我们村叫黑水沱,村子偏僻,守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江。
传说江底锁着一条没能「走蛟」成龙的孽畜,性情暴戾,所以江水常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黑色。
几年前。
村里来了个外地女人。
她在江边搭了个木屋。
女人叫月娘,是个哑巴,没人知道她姓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来。
但她很美。
不是那种妖艳的美,而是像山间的清泉,干净又清冷。
月娘靠一手蜀绣手艺过活。
我很喜欢她。
因为每次我从她家门口路过,她都会笑着朝我招招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我。
奶糖很甜,月娘的笑更甜。
可是在我们这穷山沟里,一个无依无靠的漂亮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村里的男人很朴实。
朴实到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他们不关心月娘的绣活有多精湛。
只晓得这个女人没有男人,又长得勾魂。
一些游手好闲的混子,开始在她屋子外头说荤话,吹口哨。
月娘从不理会,只是把门关得更紧。
窗户也用厚厚的布帘遮了起来。
我曾亲眼看见王二癞子,就是第一个死的那个泼皮,趁着夜色翻她家的院墙。
我气不过,捡起石头砸他,骂他是畜生。
他没得手。
恼羞成怒!
把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还威胁我说——早晚有一天,他要让那哑巴娘们儿知道他的厉害。
我哭着跑回家告诉外公。
外公只是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说:「正娃儿,记住,有些恶是藏在骨子里的,躲不掉的。」
后来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月娘的肚皮好像有了动静。
一个没男人的女人,肚子大了。
风言风语传开了!
比江里的水还要冷,还要伤人。
那些平日里受过月娘接济的婆娘们,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长舌妇。
「一个哑巴,不晓得检点,肯定是在外头跟野男人鬼混,搞大了肚子才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躲起的。」
「你看她那走路的样子,屁股一扭一扭的,天生就是个狐狸精,勾引男人嘛!」
她愈发沉默,眼神也从清亮变得黯淡。
她无法辩驳。
一个哑巴,要如何向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辩驳?
直到有一天,月娘失踪了。
她住的木屋门虚掩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
桌上还放着一幅没绣完的蜀绣,绣的是一条巨大的黑鱼,正从墨色的江心奋力跃起,鱼眼用的是最亮的金线,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布而出。
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村长报了警。
警察在江下游打捞了几天,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一个外地来的哑女。
无亲无故!
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村里人很快就忘了她。
日子照旧,仿佛月娘从来没来过。
只有我,时常会想起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心里空落落的。
我天真地祈祷。
希望她是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去了一个没有闲言碎语的远方。
但外公的反应,却让我感到不安。
那几天,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江边,对着翻涌的江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夜。
江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胡乱飞舞,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要来咯,要来咯……」
我问他什么要来了。
他掐灭烟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孽债,要来收咯。」
3
王二癞子的死,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惧,反而有一丝快意。
活该!
这种人渣,早就该死了。
警察把他干瘪的尸体拉走后,村里炸开了锅。
但真正的恐慌,是在警察前脚刚走,村里几个「大人物」后脚就摸到我外公家时,才开始弥漫。
领头的是周大发。
村里的有钱人,靠着在江里承包网箱养鲶鱼发的家。
他在村中心盖了栋三层小洋楼,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平日里横着走,说话比村长还管用。
跟着他来的,还有李瘸子和赵猴子。
这两人是周大发最忠实的跟屁虫。
一个帮他管账;
一个帮他跑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八爷,」周大发递给外公一根软中华,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王二癞子的事,您老人家咋个看哦?」
外公正在修剪他的那盆黄角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用眼睛看。」
周大发的脸瞬间僵住,肥肉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李瘸子赶紧打圆场:「八爷,我们是想问,这……这是不是……江里面有东西上来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眼神惊恐地瞟向江水的方向。
江里面有东西上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村里最近没听说有谁淹死,哪来的水祟?
除非……
我猛地想到了失踪的月娘。
就在这时。
外公放下了剪刀,直勾勾地盯着李瘸子。
「哦?你的意思是水祟上岸了?可村子里最近没死人吧?你怎么会这么想?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外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瘸子心上。
他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没有!八爷你可别冤枉我啊!我……我就是乱说的,乱说的……」
赵猴子在一旁眼神躲闪,小声嘀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王二癞子天天惦记那个哑巴,现在哑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八成是死在江里了。她回来找王二癞子索命,也……也合情合理!」
「啪!」
外公将手里的紫砂茶壶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了出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警察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你们倒是一个个都成了神探了?」
外公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几个过来找我,是怕了吧?」
周大发三人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了。
「怕啥子嘛!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周大发嘴硬道:「就是……就是村里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不踏实?」
外公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不踏实就回去多烧几炷香,求求菩萨保佑!」
说完他拉着我就往外走,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他们。
走到门口。
外公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上都警醒点吧。」
「要是真有冤魂索命,那也是欠了债的亏心人,活该!」
我跟在外公身后,心里满是疑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女,就算真的冤死江中,又怎么可能把一个大男人无声无息地弄死在自家猪圈里?
除非……
她不是人。
4
外公的预言,应验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王二癞子头七还没过,李瘸子也死了。
死在了他家院子里的那口老水井里。
捞上来的时候。
尸体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胀,像个巨大的面团。
但诡异的是,他的皮肤下面感觉不到一丝血液和水分,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只剩下一张松垮垮的皮囊。
死状和王二癞子一模一样。
喉咙里同样塞满了黑色的水草。
这下,村里彻底炸了锅。
两条人命,而且都是在自己家里离奇死亡!
是连环杀人?
还是厉鬼索命?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连夜去城里投奔亲友。
警察又来了。
这次阵仗更大,直接封锁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排查。
外公再次被请了过去。
在一间临时征用的小学教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李警官愁得直抓头发。
眼圈发黑。
显然是几天没合眼了。
「陈大爷,这案子太邪门了。我们查遍了,两个死者之间除了都是村里的混子,没有任何直接联系。现场也找不到任何凶手的痕迹,这……这简直不像是人干的。」
我缩在外公身边,听得心里发毛。
不像人干的,那是什么干的?
外公沉默了半晌,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突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月娘失踪的时候,是不是怀着娃儿的?」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明白外公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李警官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嗯,这个……是有这个传闻。我们走访时,有村民提到过。但没有证据,她没去过镇上的卫生院做检查。」
听到这话,外公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村长和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的周大发。
两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纸。
等到警察们出去继续调查,外公让村长把门反锁了。
他盯着面如死灰的周大发,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是等那东西一个个找上门,还是现在老实交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大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村长先顶不住了。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八爷,这事……这事真的不怪我们啊……」
随着村长和周大发断断续续的哭诉。
一个被掩埋在黑水之下的黑暗真相,被残忍地揭开了。
月娘确实怀孕了。
孩子不是什么野男人的,就是周大发的。
周大发早就觊觎月娘的美色,有一次月娘去镇上卖绣品,他假意开车载她,却在半路起了歹心,XX 了月娘。
一个哑女无力反抗,也无处申冤。
事后周大发给了月娘一笔钱,威胁她不准说出去。
可没过多久,月娘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想去镇上把孩子打掉,却被周大发拦了下来。
周大发的老婆生不出孩子,他做梦都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
他哄骗月娘,说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就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过好日子。
月娘一个弱女子,只能屈辱地答应。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周大发的老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周大发怕事情败露,更怕他老婆对月娘肚子里的孩子不利,于是就想把月娘藏起来。
他找到了王二癞子和李瘸子,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把月娘「请」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养胎。
但他低估了人性的丑恶。
王二癞子和李瘸子早就对月娘垂涎三尺。
现在有了周大发的默许,更是肆无忌惮。
他们觉得一个不会说话、没有靠山的漂亮女人,那还不是任人揉捏的玩物?
周大发要的是孩子。
至于女人嘛,玩玩又不会少二两肉。
更何况周大发还对他们许诺,等孩子生下来,不但给他们一大笔钱,还……
还让他们也「尝尝鲜」。
那天晚上。
他们三个人趁着月黑风高,闯进了月娘的木屋。
后面的事,村长说得断断续续。
但我已经听明白了。
他们轮流侮辱了那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可怜女人。
绝望之下。
月娘趁他们不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木屋。
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江水里。
那地方,我们村里人叫它「断魂崖」。
「八爷,我们也是后来才晓得的啊!」
村长拍着大腿,哭得老泪纵横:「周大发这龟儿子,给了我一笔封口费,我……我一时糊涂啊!」
外公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指着周大发的鼻子骂道:「你个畜生!你还是不是人!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种啊!」
他又指向村长:「还有你!身为一村之长,为了一点钱,就帮着他们瞒天过海,草菅人命!你们……你们这群挨千刀的!」
外公的骂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周大发和村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我躲在外公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外公为什么说「孽债要来收了」。
一尸两命。
这债,太重了。
5
从村委会出来。
周大发像条狗一样,一路跟到了我们家。
他担心外公不肯救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八爷!救命啊!我知道错了!您老人家是端公,您有本事,您救救我啊!」
知道错了?
不,他不是知道错了,他是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没多久。
赵猴子也连滚带爬地跟来了。
他看着我外公,声音都变了调:「八爷,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被周大发给骗了啊!求您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拉我们一把!」
我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外公喊道:「外公!报警吧!他们是杀人犯!你不能帮他们!」
这话一出,赵猴子那双小眼睛里立刻迸射出怨毒的光。
那感觉就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我吓得赶紧闭上嘴,躲到外公身后。
外公拍了拍我的头,示意我别怕。
他冷眼看向赵猴子,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救你们?我凭什么救你们?」
「你们害死的是两条人命!」
周大发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得「咚咚」作响:「八爷,钱!我给钱!我把我的家产全都给您!只要您能救我一命!」
外公冷笑一声:「钱?你以为你的臭钱,能买通阎王爷?」
眼看外公不为所动。
赵猴子突然眼露凶光,一个箭步冲过来。
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到他身前。
「八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们要是都死了,村里人会怎么说您这个端公?而且……而且正娃儿还在村里,万一……万一那东西发起疯来,伤到娃儿怎么办?」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我胳膊生疼。
他这是在拿我威胁外公!
「放开我!你个坏蛋!」
我气得张嘴想咬他,却被外公一把拉了回去,护在身后。
外公死死地盯着赵猴子。
那眼神,比冬月的寒风还要冷。
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久到赵猴子额头的汗都流进了眼睛里,刺得他不停眨眼。
最后外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是疲惫地说:「也罢。我给你们指条活路。」
「你们的命,我尽量保。能保多久,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说着,外公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朱砂、黄纸和一支笔尖泛黄的狼毫笔。
外公取了他们两人的指尖血,一滴滴在盛着朱砂的砚台里,用狼毫笔搅匀。
霎时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外公凝神静气,笔走龙蛇,在两张黄纸上画下了两道符。
那符的纹路极其复杂,蜿蜒扭曲,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又像一张挣扎的人脸。
跟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符都不一样。
画完之后。
外公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他们。
「你们一人一道,贴身放好,千万不能离身,更不能沾水。」
「今晚子时,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出门,不要开门,更不要应声。」
「记住,是任何声音,任何东西,都不要理会。」
「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你们的命了。」
周大发和赵猴子如获至宝,接过符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气呼呼地问:「外公,你为什么真的要帮他们?他们害死了月娘姐姐!」
外公没有回答我。
他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又点上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唏嘘的声音。
「正娃儿,你记住,外公不是在帮他们,是在保我们自己。」
「他们是亡命之徒,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外公不这么做,今天晚上,我们爷孙俩就危险了。」
「至于他们的生死……」
外公顿了顿,声音变得飘忽起来:「是善是恶,是生是死,都在他们自己的一念之间。」
我似懂非懂。
或许,月娘当初在面对那几个畜生时,也是这般无力吧。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月娘就站在江边,穿着白色的裙子,对着我笑。
她的脚下,江水漆黑如墨。
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在水下缓缓游动。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月娘对我笑了笑。
然后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指向了赵猴子的家。
下一秒!
那个巨大的黑影,分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水蛇,无声无息地朝着那个方向,贴着地面游了过去。
我猛地一下从梦中惊醒!
浑身冷汗。
6
第二天一早。
村里就传来了赵猴子的死讯。
他死在了自己家的床上。
死状和王二癞子、李瘸子一模一样。
浑身干瘪,喉咙里塞满了水草。
诡异的是——他家门窗紧锁,从里面反锁着,没有任何被撬开的痕迹。
而那道外公画给他的保命符,还好端端地贴在他胸口的衣服上。
只是原本朱红色的符文,此刻已经变成了殷红如血的暗色,像是吸饱了血。
警察在赵猴子家里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尖刀。
经过指纹比对,上面的指纹竟然是周大发的。
同时!
有村民言之凿凿地说——昨天半夜看到周大发鬼鬼祟祟地在赵猴子家附近转悠。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周大发。
李警官他们很快得出了一个「合理」的推论:周大发、王二癞子、李瘸子、赵猴子四人共同谋害了月娘。
如今东窗事发!
前两人离奇死亡,周大发担心赵猴子顶不住压力去自首,于是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这个推论,听起来天衣无缝。
因为警察在王二癞子和李瘸子的案发现场,也找到了属于周大发的痕迹。
李警官立刻带人去抓捕周大发。
可他们扑了个空。
周大发失踪了。
他家那栋三层小洋楼人去楼空,连他老婆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村里人心惶惶,都说周大发是畏罪潜逃了。
只有我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我跑去问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外公:「外公,赵猴子死了,是你的符没有用吗?」
外公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不是符没用,是他心不诚,自己找死。」
「什么意思?」
「我让他们不要出门,不要应声。他肯定是破了禁忌。」
外公放下斧头,擦了擦汗说:「那水里的东西,最擅长制造幻象,引人入瓮。心里有鬼的人,心志最不坚定,最容易中招。」
「昨晚子时,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以为是周大发要来害他,或者是警察来抓他,自己打开了门。」
「门一开,阳气一泄,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听得脊背发凉。
「那……那周大发呢?他跑哪里去了?警察都说他杀人跑了。」
「他没跑。」
外公看着江面的方向说道:「他比谁都清楚,他是跑不掉的。」
「他去找『它』了。」
外公的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声。
一个去江边割猪草的女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话都说不囫囵。
「死……死人啦!周大发!周大发死在断魂崖下面啦!」
我和外公赶到的时候。
断魂崖下面已经围满了人,但没人敢靠近。
周大发肥胖的尸体被一根很粗的鱼线从下颚穿过,高高地挂在悬崖半当中。
江风吹过,他的尸体像一个巨大的钟摆,来回摇晃。
他的死状比前三个人加起来还要恐怖。
他不仅浑身干瘪,七窍里都塞满了黑色的水草和淤泥。
最可怕的是——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里面内脏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
只有几条不知名的黑色怪鱼在他空洞的腹腔里钻来钻去,啃食着残留的血肉。
而他胸口的那道符已经变成了焦炭般的黑色。
所有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
李警官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外公,声音都在颤抖:「陈……陈大爷,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外公没有看他,只淡淡地说:「孽债。」
「现在,这债算是还清了。」
7
周大发的死,成了悬案。
警察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周大发因无法承受杀害三名同伙的心理压力,精神崩溃自杀了。
至于那诡异的死状,被解释为死后被江里的鱼类啃食所致。
村里人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案子结了。
村子的封锁也解除了。
那些害死月娘的畜生,一个不落地全都以最惨烈的方式付出了代价。
村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再也没人敢靠近黑龙江边。
尤其是断魂崖,那里彻底成了村里的禁地。
月娘的头七那天晚上,外公在院子里摆上了一桌酒菜。
没有请客,只有两副碗筷。
一副是他自己的,另一副摆在对面的空座位上。
外公倒了两杯酒。
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一杯缓缓洒在地上。
「月娘,」外公轻声说,「娃儿,安心去吧。害你们母子的人,都遭了报应了。」
夜风吹过。
院子里的黄角兰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外公:「外公,真的是江里的水祟在帮月娘姐姐报仇吗?」
外公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也不是。」
他把我拉到身边,给我讲了一个只属于我们端公一脉的秘密。
他说我们村下面这条江,连通着地脉。
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水眼。
江底深处,盘着一条修行了近千年的黑蛟。
这条黑蛟每隔百年,就要「走蛟」一次,顺着江河入海,经受天雷洗礼;
成功了,就能化为真龙,腾云驾雾;
失败了,就形神俱灭。
而端公的其中一个职责,就是「锁龙」。
在它走蛟之前将其困在江中,不让它入海兴风作浪,祸害人间。
因为一旦走蛟失败,它积攒了千年的怨气和力量会瞬间爆发,足以让沿途千里赤地一片,洪水滔天。
外公布下的「锁龙阵」,就是为了镇压它。
我追问道:「那……那它为什么会帮月娘姐姐报仇?」
外公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
「因为月娘,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对它好的人。」
原来,月娘刚来村里时,曾在江边救过一条被人打伤的黑色大鱼。
那鱼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月娘不嫌它丑陋,每天都去江边给它喂食,还用草药敷在它的伤口上。
她不知道那条大黑鱼,就是黑蛟偶尔显露的真身。
它能感受到月娘身上那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善意。
月娘不能说话。
但她的灵魂,比谁都干净。
她最后那幅没绣完的黑鱼跃龙门图,就是她对它最美好的祝愿。
「那天晚上,周大发他们去害月娘,黑蛟感觉到了。」
外公的声音变得低沉:「它想救她,但是被我布下的『锁龙阵』死死困住,冲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月娘抱着必死的决心,沉入江底……」
「一尸两命,怨气冲天。月娘的血,混着她腹中胎儿的血,成了最毒的引子,彻底激怒了黑蛟。它不惜耗损千年道行,拼着永不化龙,也要冲破锁龙阵的一丝缝隙,化出分身,为她索命。」
我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
「所以,外公你给周大发他们的符,根本不是保命符?」
外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
又带着一丝悲凉的笑容。
「那是『索命符』。」
「我用他们的精血做引,那黑蛟的分身,就能精准地找到他们,无论他们躲到哪里,都逃不掉。」
「我跟他们说,符不能沾水。其实那符只要一沾水,上面的血印就会被江水的气息覆盖,黑蛟的分身就找不到他们了。」
「我还跟他们说,子时不要出门,不要应声。其实那黑蛟的分身,毕竟只是分身,力量有限,最怕人间烟火的阳气。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熬过阴气最重的子时,阳气回升,黑蛟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惜啊……」
外公摇了摇头说:「他们心里有鬼,一个比一个怕死。周大发担心赵猴子会去报警,想先下手为强;赵猴子以为周大发要杀他灭口,想跑出去躲躲。他们谁都不信我,只信自己心里的鬼。」
「善恶只在一念间。」
外公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他们但凡心里还有一丝善念,选择相信我,选择忏悔,而不是互相猜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他们没有。」
我呆呆地看着外公。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8
很多年过去了。
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闭塞的小山村。
外公在我临走前。
最后带我去了趟断魂崖。
江水依旧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外公点了一炷香,插在悬崖边的石头缝里。
青烟袅袅,飘向江心。
我问外公:「那条黑蛟,后来怎么样了?」
外公说它错过了这次走蛟的时辰,元气大伤,怕是再也成不了龙了。
「那它……」
我有些不忍。
外公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只是指着江心。
那里的水面突然翻涌起来。
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影子,在水下一闪而过,带起一串巨大的涟漪,然后重归平静。
外公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走吧,正娃儿。」
「化龙并非唯一的出路,守着这条江,也是一种归宿。」
我当时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只当是外公的感慨。
我离开了村子,去了繁华的都市,读书,工作,结婚,生子。
我几乎快要忘了那条复仇的黑蛟。
直到几年前,外公去世了。
我回去奔丧,处理完后事。
一个人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断魂崖边。
江水还是那样,黑得让人心悸。
我站在外公当年插香的地方,看着翻涌的江水,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
我突然看到江边的浅水滩里,漂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用木头雕刻的鱼。
那木头已经泡得发白,但形状依稀可辨。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认得这个木雕小鱼。
是当年月娘姐姐送给我的。
她说这是她家乡的护身符,可以保平安。
我一直戴在脖子上,直到上了大学,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里。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将那条木鱼从水里捞了起来。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木鱼的一瞬间。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涌入了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看到了千年的修行——看到了走蛟的渴望,看到了锁龙阵的禁锢……
我看到了那晚的暴行!
看到了她沉入江底的绝望……
最后我看到了外公。
他站在院子里,画下了那两道「索命符」。
但那不是两道,而是三道。
第三道他没有给任何人。
他将那道符,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我送给他保管的那个木雕小鱼上。
然后他将木鱼扔进了黑龙江。
外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歉意:「正娃儿,端公一脉世代锁龙,这是天命。」
「我用黑蛟之力,行了杀伐之事,乱了天数,破了规矩。这笔债必须有人来还。」
「我老了,还不起咯……」
「月娘的善,黑蛟的义,周大发他们的恶……所有的因果,都系在了你身上。」
「外公用这最后一道符,为你和它签了一道契约。」
「从今往后,你就是新的『锁龙人』。」
「不,你锁不住它……」
「善待它吧。」
我呆立在江边,手里的木鱼变得滚烫。
我低头看向江面。
漆黑如墨的江水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正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终于明白了外公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化龙并非唯一的出路,守着这条江也是一种归宿。」
原来,那不仅仅是对黑蛟说的。
也是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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