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川端康成的《湖》?

如何评价川端康成的《湖》?

终于把论文写完了,来回答下题主的问题吧。

为什么《湖》的反响在川端中长篇小说中次于几大名篇,评价也有也要低一些。

那我们就要知道川端康城小说的艺术特色在哪里,用最简单的一个词概括就是东方美。

所以我们评价《湖》的重点不在于巧妙的剧情,对人内心可憎之处的解剖而是美感的表现。至于这几点为什么不能成为川端小说的亮点,我在后面会具体分析。总之《湖》相对于《雪国》《千只鹤》《古都》输在在于美感分寸的把握上。而这种不足的具体表现在于喧宾夺主。

喧宾夺主的剧情

相对于《雪国》《古都》《千只鹤》的一句话剧情,千鹤的剧情稍微复杂一些,我也认为千鹤的度是把握得最好得一篇。《湖》以银平为节点多条线路穿插行进,但鉴于《湖》得篇幅和川端固有得叙事风格,除了久子一条线都没有给人一个完整的故事的感觉。而这些线之间的关系也缺少收束,当我们看见银平跟踪町枝,而町枝正是宫子弟弟同学的女友,宫子依附的老人是银平的朋友,大胆的想法告诉我也许会发生点什么,但整个剧情却就仅此而已了。相比夏目漱石《虞美人草》最后几辆车载着不同行通的命运汇聚到公寓前,将所有线路收束到一起整个故事也步入高潮,显得毫无爆发力。

留白的剧情,能给感觉流出回味的空间,紧凑的剧情能让人达到瞬间的高潮,但也使感官精疲力竭。

留白的剧情是川端一贯的叙事风格,不是三岛《金阁寺》带有悲壮感的力道而是缠入人心的后劲。在《雪国》《古都》其实也不过仅此而已,但整个《雪国》《古都》都在一种从容不迫的的笔调里进行,感情表现的侧重不是爆发式而是积累式的,加上这两篇末了其实也还有”银河仿佛向岛村心上倾泻下来。”和”在千重子前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千只鹤》后面的《波千鸟》手稿遗失暂不做讨论。)雪国结尾还是给了一些力道,古都是从千重子再到整个街市渐渐淡出的背景,个中悠长的物哀自不必赘言。《湖》多线并行,偏向意识流镜头切换极快的碎片化叙事,本就不如单线叙事绵长从容,但收尾却依然沿用单线叙事那种留有余味言尽三分手法,明显就很不搭调。”观众希望我们把他们带到极限,带到所有问题都得到回答,所有感情都得到满足的地方——故事的终点”(罗伯特,麦基《故事》)虽然和影视文学有别,单但读者在期望碎片整合剧情高潮时,看见的仅仅市一个面的淡出,而这一个面还是最后新加的一个象征性的老女人,心理落差可想而知。整艺术的表现力也大大受挫。

美的回归出现了偏差

尾行狂魔银平的死性不难理解是出于一种对于美的追寻,他害怕这种美一旦错过就再也见不到,同时这种美也对他产生了不可抗拒的魅力。这其实和川端康成的整个艺术生涯是吻合的,川端康城由于是新感觉派——一个现代主义分支而不被严格意义的定义为”唯美主义作家”。但我们评论川端时总是爱对他网开一面,有时也拿他和正统的唯美主义谷崎润一郎一同评述。其实川端康城的作品也正是在寻找美的救赎。

而真正的美由于人性和社会的局限性又是不可得的,这就造成了明明知道自身的丑恶却还要追求不可得得美,从而更加得觉得丑恶根生蒂固的恶心的受虐倾向。

整个小说基调还是川端那一套,银平用他那丑陋的脚去尾行纯美的少女们,然后作为川端晚年的小说和《睡美人》一样有一些变态。但是你会发现这条路好像跑得有点偏。文章最终的落脚点好像不是少女们的美,即使这种美是徒劳的,而是银平的脚。

《雪国》里岛村对于驹子抱有一种轻浮同时存有某些幻想得心态。明明自己本就是个不务正业丢了老婆孩子来雪国找小情人得花花公子,却偏偏强调”只想清清白白和你做个朋友”。而这样的话也的确是出于真心的。另一方面驹子作为一个五等艺妓,对于岛村的爱却是意外的纯洁。以至于不切实际的对于岛村抱有一种徒劳的幻想。即使最后一切念想放佛都随大火燃烧殆尽。但川端没有描写火中破败的残骸,而是叶子坠楼,”落花犹似坠楼人”本就美到动人心魄,随即又是文学史上堪称绝唱的转笔”银河仿佛向岛村心上倾泻下来。”仿佛一切的绝望徒劳和罪念都被倾泻的银河冲刷干净,除了美什么也没剩下。这便是美的回归。

《千只鹤》里犹一个更有意思的象征,就是栗本近子胸前的黑痣,这其实是和银平的脚很类似的象征。但《千只鹤》对于痣的描写只是闪现,和通过菊治想象或者别人交谈的话语的侧面描写,而且近子本作为一个配角存在,并没有那么多的戏份。这让稻村小姐包袱上的千只鹤不近乎人间的美,足以与之分庭抗礼。文章的平衡性做的相当的好,这种平很感让乱伦都变得优雅。

《湖》中对于银平脚的执念显然就要深得多了,文中对于这双脚简直到了偏执得地步。从”让澡堂女用一只手支撑着修剪脚趾甲,把自己那双丑陋的脚暴露出来,这是银平从来没有过的。”

开始基本十句不离一脚。这种恶魔般的象征更像是波德莱尔”就像一个乞丐玩弄老妓女的乳房”,好在银平尾行的都是美少女不是老妓女,可惜最后这点底线也在末尾脚也不怎么好看的老女人出现时破掉了。收尾也落在”脱下袜子,只见脚脖子有点红肿了。”这种对于人的局限性和罪的描写就过犹不及了,我们先不讨论这是否更加真实或更有现实意义但至少这种回归时背离的美的。另一方面川端的笔调无法迸发出波德莱尔那种力量,所以无论如何艺术的成就都落于雪国千鹤之下。

声嘶力竭的语言失去了余味

《雪国》的很多东西都写得似是而非,有一种幽玄得美感,什么”你还记得我这根手指吗”(好吧,这句有点污不算)

还是举最经典的一段

”他强烈的感受到:她这种感情与其说带着城市败北者的那种傲慢的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他自己没有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然而在岛村的眼里,却成了难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的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飘渺的伤感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但是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的更加艳丽。”

这里驹子所有的感情好像马上就要全部吐露出来了,但马上又收落于”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的更加艳丽。”

岛村的心理也是如此

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大概是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

凭借指头的触感感受女人,这种留于肌肤的粗鄙感情却收束到时光流逝的徒劳中,格调一下就提起来了,让人好像忘了什么羞羞的事情。

这就是雪国的意境,就是像手指碰到湖面,但就点了一下荡开几圈涟漪手又马上收回,留下几只小鱼稍受惊吓却又不算过激的游开。有一种禅境在里面。

《湖》的感情就显得很直接了

这么说来,跟踪女子,也是这双脚干出来的,难道还是跟丑陋有关吗?想起来了,银平惊愕不已。莫非是肉体部分的丑陋憧憬美而哀泣?丑陋的脚追逐美女,难道是天国的神意吗?

包括宫子和老人

年近七旬的老人,一方面切望宫子年轻,另一方面又对二十五岁的宫子渴望着一种母性的爱。宫子并不打算满足老人的这种欲望,但有时候她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像母亲一般。

宫子在幽暗中点了点头。宫子的肩膀突突地颤抖,心也扑通扑通地跳动。老人也感触到了。宫子对把金额说了半数,更加感到屈辱了。那是掺杂着某种恐怖的屈辱。老人用手慈祥地爱抚了宫子。她想那半数大概会得到补偿吧,眼泪又夺眶而出了。

其实宫子和老人这一段个人还是比较喜欢的,但终究是描写单刀直入不躲不避,而且钻牛角尖,一条到走到黑。少了几分欲说还休的玩味,多了几处声嘶力竭的呐喊。虽然并没有呐喊出来,呐喊出来就不是川端了,更像一种无声的怨念。

以上

差不多就是简单点了一下《湖》和几大名篇之间的差距,当然以上的比较是拿《湖》和几篇也许是文学史上独出无二的经典作比较,《湖》本身还是有很多可圈可点的之处的。老人和宫子对那种母性情节,银平在久子屋里被捉奸幻想一把枪射穿久子胸口,最后银平将萤火虫笼子偷偷挂在町枝腰带上都是很有趣的描写。

而川端晚年的作品包括《睡美人》更多的中心从美转到了丑,从救赎的徒劳转到了罪的根生蒂固。或许以前的川端心理还有那么一丝被美所救赎的幻想,最后才发现只有丑恶的罪。或许《雪国》《古都》太艺术而《湖》才更接近真正的现实,或许也是明白了这些川端才会最终选择打开煤气管。但艺术作为生活最后的避难港,我还是希望给他留下一份徒劳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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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我四年前写的答案,几番兜转,我正在着手的硕士毕业论文再次回到了《湖》和《睡美人》这两篇文章上。现在从精神分析和文体论的角度切入比起当时自然是有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不得不说好的作品永远也是读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