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赖声川导演的话剧《暗恋桃花源》自从一九八六年首演以来,江滨柳对云之凡喃喃低语的那一句“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自此成为了无数文艺青年的“白月光”,成为了无数年轻人在热恋时的一句“暗语”。一晃,距离《暗恋桃花源》的首演已经快过去四十年了,但是其魅力依然不减,成为了当代话剧史上的一部“新经典”之作。站在今天回看《暗恋桃花源》,尤其是深入到当年赖声川领衔的“表演工作坊”创作的文本之中,探寻其得以让人留恋至今的密码所在,极具有必要性。
《暗恋桃花源》作为一部话剧作品,作为一部“戏”,表面上看起来仿佛没有大起大落的戏剧性矛盾,但其戏剧性一直以暗流涌动的姿态潜伏于文本之间,而且是渐次升级。开篇的第一场戏,展示的是抗战胜利的大背景之下,名为江滨柳与云之凡的青年男女在上海外滩公园进行着一次告别。他们一边依依不舍,一边幻想着短暂的告别之后的未来。虽然是小儿女情长,但是精致得可爱,亦令人动容。江滨柳和云之凡能够再重逢吗?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这就是第一场戏留下的戏剧性悬念。
随着灯光大亮,《暗恋》剧组的导演出现,观众们才恍然大悟——原来第一场戏是一场“戏中戏”。等到第三幕开始,云之凡和江滨柳的“告别戏”再次被搬演的时候,一方面由于之前已然演过一遍了,另一方面又由于这场戏本身是“戏中戏”的属性已经揭晓,云之凡和江滨柳的“依依惜别”带来的感伤明显被削弱。当之前的戏剧性被解构之后,《桃花源》剧组众人的登场又重新建构起了新的戏剧性。《暗恋》的故事会如何发展?《桃花源》将会如何诠释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暗恋》剧组和《桃花源》剧组之间的争端将要如何解决?正是因为话剧《暗恋桃花源》给出了足够的戏剧性,所以其能够一直吸引着观众们的目光往下看,产生耐人寻味之况味。自从《暗恋桃花源》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后,很多话剧剧组都试图向之“取经”,试图通过采用同样的“戏中戏”结构去设计故事。然而,许多创作者在用“戏中戏”的手法解构了戏剧性的同时,却没有完成对于戏剧性的建构,最终只能是“邯郸学步”,走向失败。
如果将《暗恋桃花源》放到话剧史的维度去进行考量,可以清晰地看到,《暗恋桃花源》在当年做出的“突破性”不仅在于其构建了一个较为复杂的“戏中戏”,更在于其所呈现出的两部“戏中戏”一部是悲剧,一部是喜剧,而且单看“外表”,似乎还并无关联。遥想英国著名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Tom Stoppard)在创作电影《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的时候,为了更好地讲述“恋爱中的莎士比亚”,特意选择了其代表作之一《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使之成为相互映照。那么,在《暗恋桃花源》里,当代悲剧《暗恋》与古代喜剧《桃花源》要如何实现“互文”或者“互动”,实际上成为了整部话剧里最大的一个“戏剧性悬念”。
如果要探寻《暗恋》与《桃花源》的本质,那么最直接的,这两个都可以被视为是一个“情感故事”,都关系到了人与人之间在情感里的选择与境况。在《桃花源》的故事里,女主角春花在和老陶的婚姻里,她感到无趣。在这种情况下,袁老板的出现给了她以新鲜感和刺激。然而,当她梦想成真和袁老板结为夫妻之后,新的婚姻生活带来了新的问题,她再次陷入到苦闷之中。尽管《桃花源》的语调是荒诞不经的,但愈是这种“荒谬”,愈衬托出了春花的悲剧与悲哀。
春花的境遇不由得令人反思,如果江滨柳与云之凡当年没有错过的话,如果他们能够顺利结婚的话,是不是可能也会像春花与袁老板一样,生活由此陷入“一地鸡毛”的困境?正如同春花和袁老板吵吵闹闹却也似乎注定无法再绝交一样,人到暮年的江滨柳纵使是遗憾了一辈子他与云之凡的错过,他最后也只能是不得不向他身旁的太太乞求着温暖与依靠。而老陶,最终也只是用自己的离开去成全春花与袁老板日常生活的“琐碎”。不管是《暗恋》还是《桃花源》,两部“戏中戏”都从“爱情”这样一个“小事”出发,将之上升到“人生”这样一个“大事”的况味与抒怀,由此使得两部作品在主题言说上获得了最大限度的互文与共鸣。云之凡曾经声情并茂地向江滨柳描绘她在逃难的过程里遇到的那座有着满山的野花的地方,期待着未来要带着江滨柳一同前往。老陶到了如同仙境一般的桃花源以后,拒绝了桃花源人的挽留,执意要回家带着春花一起来桃花源。然而他们的幻想都落了空,他们自身也自此再也未能回到桃花源。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的结尾留下了这样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这样的“未果者”,又何尝只是一个刘子骥。如果说《桃花源记》里记叙的“南阳刘子骥”在寻找的是那样一个接近于乌托邦幻想式的“桃花源”,那么在《暗恋桃花源》里,陌生女子在苦苦寻觅的“刘子骥”,又何尝不是她所渴求的一片“桃花源”。刘子骥、陌生女子如此,云之凡、江滨柳如此,老陶、春花如此,芸芸众生亦如此。正因为描摹了这样的遗憾,《暗恋桃花源》也就真正具备了打动人心的力量,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遗憾具有如此的力度,也就由此成就了一部经典。
张雍
2025年2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