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问题被提出,其实是反映很多人思想的一个误区:保护生物多样性没有经济价值。很多人甚至觉得保护环境是“吃饱了撑的”游戏,开发环境才是保证“有饭吃”的实际行动。
其实生态系统与人的生活许多方面都相关,但是其中大多数是你司空见惯,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其存在的。比如你要用水,湿地生态系统会保障水源的干净,你要有一个稳定的气候环境,植物会吸收二氧化碳,减弱温室效应。人类从生态系统里得到的好处,统称叫“生态服务”。生态服务并不是说生态系统来服务我们,而是我们拿它来用,主观上像生态系统对我们的服务。
有一些开发自然环境的行为,看似是为了“有饭吃”而“办实事”,实际上从长远而言,甚至从现在而言,从它造成的生态服务的损失计算,就是得不偿失的。
我们举个例子:造地。
为了粮食安全,我国必须保有一定的耕地量,也就是18亿亩耕地红线。所以你开发建设占用了多少耕地,就要再开垦多少耕地。这个动机是没有错的,但具体执行起来就会有很多矛盾,许多人只是追求一个耕地数量的指标,并没有考虑这个地开出来对粮食安全有多少贡献(能不能种粮食),对环境有什么样的影响。
今年中国学者发表在《自然生态与进化》(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上面的一篇论文,讨论了造地对于生态服务功能的影响。
他们计算的结果是,2000至2015年,造地导致2万多平方千米森林与灌丛、2万多平方千米草原,1万多平方千米的湿地被开垦。
这些生态系统的损失,导致2万多平方千米国家保护动植物的栖息地被毁,损失了30亿立方米的土壤保水能力,1千940万吨的土壤保持能力,2千800万吨的防沙尘能力,1千810万吨的固碳能力。
其中负面影响最甚的是三种类型的土地:
1,西北干旱地区,土壤贫瘠、气候干旱,不宜开垦,而且这里的植被具有很重要的防沙化功能,还是重要的野生动物栖息地。
2,东北地区,土壤很好,但这里也有重要的固碳功能和野生动物栖息地,开垦了这里,会导致生物多样性和保水、固碳功能的严重损失。
3,南部、西南山地。具有重要的生物调节功能,而且生物多样性极高。经历了生态服务功能的严重丧失。
这里有个很棘手的问题,就是新耕地多是在不宜耕的地区,而开发损失的多是优质耕地。2000~2015年的新增耕地超过一半是在干旱、半干旱区,而且平均坡度比现有耕地大21%,说明很多耕地是造在山上了。在山地造地,要面临更大的水土流失甚至滑坡的风险。
当然,我们不能只看损失,还要看看得到了什么。2000~2015年,我国的粮食产量上升了34.5%,其中造地的贡献是9.8%。
顺便看看国际的数据。1985~2005年间174种被美国FAO记录的作物产量增长了28%,其中耕地面积增加占产量增长的2.8%。产量增长主要的原因是在原本的耕地上增产,而不是增加耕地面积。新增耕地面积约3%,不多,但是很多(约80%)在热带地区。砍伐热带森林每年排放1.1×10的九次方吨的碳,相当于人类总二氧化碳排放量的12%。
说到获得,我国还有一个政策,它叫“退耕还林还草”。退耕还林还草的直接诱因是98年特大洪水。水土流失太多,导致江河湖库淤积,行洪不畅、蓄洪不利,所以要增加植被来保持水土。从这里可以看出生态服务对民生的重要性。
很多我们退耕还林还草、保护天然植被恢复起来的生态环境,具备重要的生态服务功能,这时候把它开垦了,可能得到的不是优质的产粮地,反而为将来的水土流失埋下了隐患。
再从另一个方面举一个例子:咖啡。
咖啡产区和生物多样性特别丰富的地区重合度很高,看上去种咖啡和生态保护是矛盾的。但是,咖啡让野生蜜蜂授粉能增加产量,野鸟会捕食昆虫,如果排除这两者的影响,咖啡的产量会下降24.7%。
咖啡看似是一个很小的东西,但咖啡产业一年的价值是200多亿,大概75%的主要作物不同程度地依赖动物传粉。生态系统的生物多样性,默默维持着一个人类可以正常生产生活的环境的运转,而很多人甚至没有看到它们。
荷兰大气化学家克鲁岑(Paul Crutzen)提出过一个概念叫人类世(Anthropocene),意思是人类对气候和生态系统的影响是很巨大的,可以称之为一个新的地质时代。我们随便来看一下:人类用于农业(大约1/3田地。2/3牧场)的土地,大约占地球上非冰冻土地的38%。世界上人类的总重量是390Mt(百万吨),所有野生哺乳类,陆地的和海里的加起来是61Mt。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实在是没有多少余地。就像是胖子坐在一艘小船上,我们所能利用的生态服务,很容易就会入不敷出。
《列子·说符》里面有个鲍子难客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姓田的贵族,说“五谷和鱼鸟都是为了给人食用才生的”,一个姓鲍的十二岁小孩说“那天是为了给蚊子吃才生人,给虎狼吃才生肉的吗?”姓田的不能答。
因为并没有一个主动提供生态服务,来维持人类生存的“天”,我们把能用的东西挥霍完了,就只能自取灭亡了。未来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救世主只能是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