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由斯嘉丽·约翰逊主演的A24恐怖片《皮囊之下》，豆瓣评分仅6.3分，却入选了21世纪百部最伟大电影。原因在于影评人认为，尽管故事简单，但影片展现了高超的电影技法。
今天，我将为大家解析其精妙的视听语言。本片以气法为主题，默认观众已观看全片，因此我会涉及剧透。欢迎收看这部中秋节特别解读作品《皮囊之下》。
我将分三个部分阐述导演的三种技巧：首先，导演如何疏离观众与人类的情感。
达芬奇曾言，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影片以一只空洞的眼睛开篇，整个故事便是寻找灵魂的历程。
序章：外星生物在制作人类外皮的同时学习人类语言。镜头切入外星人的视角，以他们的视点观察人类，随后片名浮现。影片通过环境营造让观众与人类产生疏离感，刻意避开熟悉的都市与文明景观，以阻断情感共鸣。
漆黑的山路上，一辆疾驰的摩托车如宇宙飞船般穿行。街灯与车灯似繁星掠过画面边缘，虽身处人类世界，却因视角的陌生化处理而显得异质。驾驶者是外星团队的领袖（简称“领导”），其形象被极端强化，而都市背景则被彻底虚化——无一镜头展现城市繁华。领导捕获了一名女性，实为外星族群中的叛逃者。
斯嘉丽饰演的外星生物以人类形态在纯白空间中裸身现身。
配乐从开场场景的快速颤音开始，营造出强烈的压迫感，让我们感受到外星人机械而令人恐惧的本质。
纯白与纯黑的环境象征着无情绪、无生机、无人性的空间。女人在纯白中诞生，在纯黑中杀戮。她脱下叛徒的高跟鞋、黑丝袜和红内裤，伴随着清脆短促的音效。视觉上呈现女性特征与幼态，听觉上则传递冷漠与麻木。
她将叛徒剥光，如同肢解尸体。随后，女人穿上叛徒的衣物，完成了身份的替代。叛徒眼中流下一滴泪，证明其双眼仍存有灵魂。
蚂蚁看似恐怖，实则面对人类时极为脆弱。在女人眼中，人类不过是一群蝼蚁。谁会为几只蝼蚁的死亡而哭泣？导演意图让观众认同人类如同蝼蚁的观点。
女人驾驶货车行驶在道路上，仰角的巧妙设计营造出与都市人类的疏离感。
这种视角屏蔽了都市细节，消解了人类的整体性，同时放大了外星女性的存在感。每当她驾车在街头寻觅人类猎物时，影片都会采用这一特殊视角。而当她融入人群时，首先通过主观镜头让观众代入其视点，继而采用低于肩部的跟拍手法，将人群的面部挤出构图的舒适区与核心区。这种拍摄方式迫使观众以异星生物的视角审视人类群体。两种构图技巧共同作用，既破坏了人类的整体形象，也抹杀了其个体特征，使人群看起来如同蝼蚁般趋同。
在需要锁定特定个体时，影片运用时而跟随、时而静止的主观镜头，配合毫无规律的运镜节奏和远景抓拍手法。常规电影拍摄中，我们会明确指导演员的入画与出画路线，这能为观众提供心理支撑，使其感受到角色行为的动机性与目的性。若角色突然无征兆地出现在画面中且行动缺乏明确目标，观众就会产生这是一群行为动机不明的怪异群体的观感。
况且他们距离我们如此遥远，五官难以辨识。他们的存在因此被忽视。
当大量人群出现时，导演立刻搭配模糊嘈杂的音效，使人类像一群躁动的动物般令人厌恶，这是对人类群体的展现。而特殊个体出现时，女人用姿色勾引沿路落单的男性。这些男人都带有浓重口音或陌生语言。
拍摄时，导演采用偷拍手法，搭配劣质收音系统，让”寡姐”随机询问真实路人。爱尔兰仍显封闭，连戒指都不认识。摄像机捕捉到了形形色色的素人。
当女人找到单身男性时，便勾引他们进入自己的房间。被美色迷惑的男人，一个个顶着硬得发紫的名片走入陷阱。所谓英俊完美的爱尔兰男人，身材长相平平，连那根名片也一般。相比之下，女性的皮囊之美被凸显，男人的肉体瞬间瓦解，只剩一张皮，肉被收集排出。
黑暗空间的主题充满情色与紧张气息。电影未说明为何收集男性的肉和皮，但原著解释是外星人觉得美味。当导演将这些技巧汇聚在一起时，观众的潜意识就会与外星人产生共鸣。
人类如此平凡、相似且喧闹，没有一张面孔能让我们记住。至于那些被外星人引诱成功的男人，他们既平庸又自负，其外表与名片都令人作呕。
原本观众应与人类共情，毕竟这是外星人在杀戮，但导演通过巧妙的手法让我们背叛了人类，转而站在女性一方，认为杀死几个这样的男人是可以接受的。
其次，导演如何构建女性与人类之间的情感联系？
我们回到关键的对话场景，她以问路为由搭讪，随后邀请男人上车。
第一个男人位于副驾驶位置，镜头以单人特写为主，单调切换贯穿整个过程。对话围绕问路展开，两人缺乏互动，暗示彼此未建立关系。
第二次与男性对话时，男性位于驾驶位，采用双人镜头和仰视、俯拍交替呈现。其余部分仍以单人仰拍为主，但对话内容涉及家庭事业，显示女性与男性的关联性增强。
第三次对话首次给予人类特写镜头，通过五官刻画让观众产生印象。在女性视角中，人类开始具有存在感，但构图仍保持单人切换。
这几次与人类交流的拍摄手法变化，展现了女性对人类印象的逐步提升，但尚未产生情感，由此引出影片的第一次重大转折。
观众与人类的情感因这场戏而重新共鸣。一只狗被海浪卷走，妻子、丈夫和幼儿正欲施救，危机逐渐酝酿，而镜头却将他们置于远处。
女人仅扫了一眼，便重新看向自己的猎物，远处的灾难对她而言无足轻重。镜头从容地锁定了男人。
漫长的过程中，男人逐渐走近，而观众仍在为远处发生的事件感到焦虑，这使得这个长镜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张力。
失败的搭讪，男人对女人毫无兴趣，他只想找个僻静之处独处。
他预见了危机。妻子为救爱犬游向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立即奔向那处缺口。丈夫冲入海中营救妻子，这位男子也纵身跃入海中施救他人。
配乐采用自制乐器，伴随海浪声愈发响亮刺耳。通过这种距离感展现人类灾难，使观众既体会到人类的渺小与无助，也感受到外星生命的冷漠。
我们的勇士历经艰险救回丈夫，然而丈夫却选择再次投身大海。
没有理性，只有感性，海中的是我的妻子。
混乱的刺耳旋律象征着人类内心的躁动，伴随着麻木而稳定的打击乐，这正是冷静女性的写照。
女人杀死了筋疲力尽的勇士，拖拽着他的尸体。
不远处有个孩童，女人却未投去一瞥。镜头将她置于画面边缘，漠不关心，我们只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夫妻俩与那条狗最终未能幸免，而那位见义勇为的勇士则带走了仅存的口粮。
领导前来善后，她销毁证据后弃婴离去。这一情节引发观众强烈不适，因其政治立场过于偏颇。
影片中，婴儿、狗、女性、为妻子奋不顾身的丈夫，以及为他人牺牲的勇士相继殒命。婴儿的啼哭唤醒了被异化的观众，重新建立起与人性之间的联系。
电影首次展现了人类的魅力，这一事件对女主角产生了深远影响。画面中，她选择逆行而上。最终，我们看到她融入人群，与其他女性并肩而立。
在这次杀戮中，男人沉入水中时，女人未能逃脱。
《猎杀》仍在继续，但光明已取代黑暗。
当领导检查女人眼中是否带有情感时，配乐将颤音与有节奏的鼓声叠加，既表现情感波动，又勾勒出绝对轮廓。这种矛盾而紧张的关系通过音乐传递。
随后，女人下车漫步街头，熟悉的都市景色尽收眼底。
镜头以平视的视角呈现，角色在摔倒后，于众人的关怀中重新站起。
曾经在画面中移动的遥远人类突然静止，我们得以凝视他们。他们开始进行目的明确的行动，并展现出清晰的面部特征。
他们不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设计非常巧妙。
在最后一次狩猎中，女人与人类的情感产生了深刻的共鸣。一位形似卡西莫多的男子上了车。这位28岁的男子没有朋友和亲人，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女友。由于外貌丑陋，他只敢在夜间外出购物。这些信息是女人通过一句句询问获得的，这是她与猎物之间最深入的一次交流。同时，这位猎物是所有人中发音最标准、口齿最清晰的一个。
随后，他们有了肢体接触。导演运用了多个双人构图，以及既不仰视也不俯视的平面构图。女人放过了这位卡西莫多式的男子，步了开篇那位叛徒的后尘，开始接受人类。于是领导下令抓捕她，她逃入野外。
这一刻，导演的第二阶段目标达成：让观众重新意识到自己是人类，站在人类的立场，同时也让女人与人类建立了情感联系。
第三，导演如何表现外星人拥有了灵魂？通过构图、灯光、音效、表演、场景和服装的完美配合。我们选取几个片段进行对比分析。
这是初期的音效，单调、冷漠而刺耳。环境音嘈杂、模糊且朦胧。你能感受到周边车辆声音被放大后带来的威胁感和入侵感。女人来到了一个危机四伏、不属于她的世界。
佩月的配乐更不用说，作曲家米卡莱维称其就是在致敬《闪灵》。提到《闪灵》时，一阵蝗虫般的颤音开场，琴弦不断下压，直至声音达到轰鸣。
这是一种极具威胁且充满分量的声音。随后，轰鸣声逐渐减弱为呼啸声，融入数字处理与现场音效的母带之中。
电影后期，环境音效自然清澈，旋律令人愉悦。
初次镜像时，女主角的瞳孔暗淡无光。剧组灯光师学徒的首要课程便是学习如何打造眼神光，可见其重要性。第二次镜像中，女主角的瞳孔依然无神。释放卡西摩托后，她再次照镜，此时瞳孔已恢复光彩。
服装设计分为三个阶段：- 最初她如同战乱中的妓女；- 开始逃亡后蜕变为美丽女子；- 最终逃入森林深处时，已回归普通人类形象。
我们再来对比肉体的呈现方式：女人在白色空间中一丝不挂，镜头冷静克制，环境冷漠疏离，女人的肢体语言机械僵硬，这正是皮囊之下的怪物本质。
第一次在黑暗空间中，她背对猎物褪去上衣，对自己的外表魅力毫不在意。
第二次在黑暗空间里，她褪去上衣和裤子，直视猎物，展现出更多身体。
第三次在黑暗空间中，她完全赤裸，主动走向猎物，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吸引力。这些行为暗示着她逐渐拥有了灵魂。
最终，她逃往野外。
尝试融入人类社会，进食，并接受陌生男子的援助。
她试图理解人类的文化。
聆听人类的音乐，
夜晚她再次脱光，
这次她开始欣赏自己皮囊之下的美。收留她的男人抱着她跨过水沟，带她登上古楼。
总之，男人对她彬彬有礼，而她也对男人产生了情感。
房间内，她与男人相拥而吻。
当她察觉下体有异物感时，惊恐地坐起身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确认后，她发现自己并未怀孕。
于是，她意识到自己只是披着《皮囊之下》的外星生物，而非真正的人类。
她逃向森林。
护林员发现了她，向她重复着曾对猎物说过的话。从猎手沦为猎物的她敷衍了护林员，独自前往森林深处的木屋休息。
护林员尾随而至企图施暴。昔日的她毫不在意这副皮囊，甘愿向男性展示躯体；如今却爱上了自己的皮囊，不再将其视为工具，拒绝再向男性展露身体。
她奋力反抗。至此，导演完成了第三步叙事转折——将外星人塑造为女性形象。一旦成为女性，便沦为男性的猎物。护林员追上她，施以殴打并撕扯其衣物。
在激烈的搏斗中，女人的皮囊被撕扯而下。导演以诗意的镜头语言完成了所有表达，使本片跻身21世纪百部佳片第61位。
主演斯嘉丽·约翰逊比大多数女性更深刻理解被物化的感受——曾有巨星公开扬言要喝她的洗脚水，搜索引擎中她的名字总与”性感”、“怀孕”、“前夫”等关键词关联。为此她特意在拍摄期间放弃身材管理，向观众坦言：“我的双腿并非你们想象的那般修长，我也有赘肉和瑕疵。当剥去这身皮囊后，你们还会爱我吗？还会迷恋所谓的洗脚水吗？”
讽刺的是，答案依然是肯定的。影片上映后，观众热议的仍是斯嘉丽的皮囊与裸露戏码，却选择性忽视片中男性角色的裸露时长远超女性这一事实。
在爱尔兰取景时，导演安排斯嘉丽随机向路人问路，大量看似优雅的”绅士”主动上车后却做出不堪举动。尽管剧组支付了高额片酬，绝大多数被偷拍男性都拒绝出现在成片中——他们无法面对自己丑态毕露的影像。
这正是皮囊的魔力，也是物化女性这一人类共性的写照。无论现实或银幕，表象永远遮蔽着本质。
同样面对恐怖的外貌，女人对卡西摩多表现出极大的包容，而人类对她却充满憎恨。护灵员将她烧死，她那双带有灵魂的眼睛凝视天空，直至被纷飞的雪花覆盖。
如果斯嘉丽脸上的皮囊也被剥去，被捧在手心，等待她的就是灾难。不过，男性卡西摩多，不也如此吗？
我们从疏离人类到回归人类，从对女性杀戮婴儿的愤恨到最后的宽容，从反感男性到敬佩男性再到反感男性，导演巧妙地操控着观众的情感。唯一不变的是我们对女性皮囊的态度。
若观众期待我在一天内深度解读一部A24电影，很遗憾，我认为自己尚未达到足够深入的解读。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这是审美的局限；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体现了理解的边界。既然美与趣味都无统一标准，不如自行定义。
我是慕成，下期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