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安东尼·高迪?

如何评价安东尼·高迪?

高迪不仅留下了梦幻般的建筑,也塑造了近乎传奇的人物形象。一个世纪过去,人们对他的兴趣丝毫未减。

在2026年“高迪年”之际,随着圣家堂的最终竣工,这位加泰罗尼亚建筑师的声望达到了顶峰。然而,作为世界知名度最高的建筑大师,他的建筑范式却没有像现代主义那样成为全球通行的语言。在巴塞罗那之外,高迪的影响力近乎隐形,这与同时代其他大师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背后,并非因为他的作品不够伟大,而是因为他几乎站在了整个20世纪建筑发展的反方向。

在2026年高迪逝世一百周年之际,巴塞罗那全城陷入狂热。由于纪念活动过于密集,当地多家文化机构干脆将今年命名为“高迪年”。在这位大师终于完工的代表作——圣家堂(Sagrada Familia)举行的百年纪念弥撒上,教皇利奥十四世亲临现场,而高迪本人的“封圣”进程也已步入正轨。放眼整个建筑史,很难想象还有哪位建筑师能享受到如此规格的顶礼膜拜。

然而,只要离开巴塞罗那,高迪仿佛就从建筑史中消失了。在世界大多数城市的街头,很难找到明显带有高迪印记的建筑。这一点,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同时代的其他杰出大师形成了鲜明对比。人人都知道高迪,但为什么在全球建筑实践中,高迪的遗产却面临着某种集体的缺席?

“他在大众中赢得了神话般的名声,”建筑历史学家兼评论家马里奥·卡尔波(Mario Carpo)在接受采访时指出,“但在建筑师的专业圈子里,他其实并不那么受欢迎。”

回看高迪猝然离世前后的那些年,欧洲建筑界正经历着一场思想上的“寒武纪大爆发”。1919年,瓦尔特·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创立了包豪斯;1923年,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发表了现代主义的开创性宣言《走向新建筑》;1925年,巴黎装饰艺术博览会掀起了Art Deco的风潮。紧接着在1929年的巴塞罗那世界博览会上,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推出了名垂青史的德国馆——其严谨的网格理性与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构成了我们今天最熟悉的现代都市图景。相比之下,高迪那些充满迷幻色彩的有机创作,更像是一个异类。

上述每一种主流思潮,都深深植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社会剧变以及工业化浪潮。而高迪却完全游离在这个进程之外。

他代表的是一种与现代主义潮流背道而驰的建筑观。卡尔波表示:“盯着他的建筑看,你就能想象同时代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建筑与设计首席策展人马蒂诺·斯蒂尔利(Martino Stierli)则认为:“高迪代表了新艺术运动中一个极端特立独行的分支。它是高度私密且不可复制的,除他之外,没有人能这样创作。”正如高迪的传记作者海斯·范·亨斯伯根(Gijs van Hensbergen)所评价的那样,他是“奇特且独特的”,“当时的人根本搞不懂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仅从技术和材料层面来看,高迪非但不落后,反而具有极强的创新性,例如他很早就开始尝试使用钢筋混凝土等新兴材料。但在更核心的观念层面,当整个世界都在向机器时代狂奔时,高迪却在向后看,试图从数个世纪前的历史中汲取力量。

这一点在圣家堂身上体现得最淋漓尽致。“高迪在某种程度上是在重新演绎并试图复兴中世纪的建造方式,”卡尔波解释道。在炽热的天主教信仰驱动下,高迪将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后的建筑发展视为某种“越轨”,他渴望恢复他眼中更纯洁的中世纪基督教传统,并重塑那一时期的教堂风貌。

在这一宏大抱负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与现代主义全然不同的建造哲学。现代主义及当今大多数西方建筑实践认为,建筑应该是由知识分子(建筑师)在图纸上完成蓝图构思,再交由工人去流水线化地实现。但高迪不这么看。他追求的是中世纪式的行会传统——由手艺高超的匠人师傅在施工现场一边设计、一边建造。

高迪对这种传统工作方法的执念,可以从他极少依赖二维图纸、而是大量使用三维实体模型这一事实中得到印证。在他生命的最后14年里,他甚至直接睡在工地办公室,每天清晨在脚手架之间攀爬。在卡尔波看来,高迪仿佛想亲手完成整座圣家堂。设计不是先于建造,而是在工地上随着施工不断生长出来。他简直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然而,这种将建筑视为手工艺结晶的观念,注定与当时的时代精神和迅猛崛起的现代建筑工业格格不入,而后者恰恰是包豪斯和勒·柯布西耶等人全心拥抱的对象。

“现代主义者认为,在工业化社会里保留这种依赖手工、成本高昂且效率低下的装饰手段是不可行的,”斯蒂尔利说,“更重要的是,这违反了他们去寻找一种与工业革命相契合、能体现机器美学的建筑语言的初衷。”

即便抛开宏大的建筑哲学不谈,单看高迪的职业生涯路径,也无法为一战后欧洲嗷嗷待哺的城市重建提供任何可借鉴的蓝图。专注于巴塞罗那城市研究的历史学家叶莲娜·普罗科普列维奇(Jelena Prokopljević)指出,高迪一生的主要客户是那些在工业革命中发迹、急于寻求文化声望的富裕商人,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他的核心赞助人欧塞比·桂尔(Eusebi Güell)。

然而战后的欧洲,再也没有这样的建造条件。普罗科普列维奇说道:“这类委托几乎绝迹。高迪的建筑服务于巴塞罗那和加泰罗尼亚新兴的资产阶级。但随后时代的需求变了,社会需要大量的公共市政建设和保障性住房,这绝不是高迪那种高成本的、作坊式的建造方式能够解决的。”

时代的抛弃,加之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的第二天,高迪留在工作室的模型悉数被毁,使得他的声望在去世后的几十年里跌入谷底。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尼古劳斯·佩夫斯纳(Nikolaus Pevsner)在同年出版的建筑史里程碑著作《现代运动的先驱:从威廉·莫里斯到瓦尔特·格罗皮乌斯》中,全书仅在两个附录的脚注里顺带提到了高迪的名字。

尽管高迪的脉络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他对后世的潜在影响从未真正中断。

在斯蒂尔利看来,高迪虽然对那种“以网格为中心、强调绝对理性”的国际主义风格没有产生任何触动,但到了20世纪50年代,现代主义的另一条支流开始隐约显现出他的影子。长期以来,我们通过“国际风格”所确立的现代主义叙事,极大地简化了20世纪建筑实践的多样性。

他提到了1957年MoMA为高迪举办的个展。当时的策展人亨利-罗素·希区柯克(Henry Russell Hitchcock)和阿瑟·德雷克斯勒(Arthur Drexler)在新闻稿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行业趋势:“近期许多建筑师表现出对雕塑感形态和动态曲线表面的关注……尽管这些探索未必直接受到了高迪那些鲜为人知的作品的影响,但正是这种趋势,为人们重新审视和关注高迪提供了契机。”

一个显而易见的实证,就是埃罗·萨里宁(Eero Saarinen)于1962年落成的环球航空飞行中心(TWA Flight Center),其巨大的混凝土双曲面羽翼充满了仿生学色彩。斯蒂尔利坦言:“我不知道萨里宁当时是否了解高迪,但即使他不知道,也证明了20世纪现代建筑中一直存在着另一条追求表现力的传统。尽管它经常被主流历史叙事抹杀,但它确实在那里。”

到了20世纪末,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为了推进结构极度复杂的圣家堂继续施工,人们开始引入计算机数字化建模技术。这一举动,意外唤醒了新一代精通数字技术的先锋建筑师对高迪的浓厚兴趣,因为他们同样渴望借助技术在当代创造出突破常规的复杂形态。

“高迪当年通过沙袋和绳索建立的悬链线物理模型,完全可以被视为现代参数化设计(Parametric Design)的鼻祖,”斯蒂尔利建议道,“沿着这个方向,如果你去审视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或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的曲线建筑,一条从高迪延伸至今的谱系便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举办和城市更新,极大地提升了这座城市的国际能见度,全球游客开始疯狂涌入这座“高迪之城”。从那时起,高迪对当代建筑师的显性启发开始集中爆发——西班牙建筑师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那具有动物骨骼感的结构,加泰罗尼亚EMBT建筑事务所的拼贴语言,以及墨西哥建筑师哈维尔·塞诺西恩(Javier Senosiain)的有机住宅,都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EMBT事务所的主持建筑师贝内德塔·塔利亚布(Benedetta Tagliabue)在谈到高迪时表示,她最钦佩高迪身上那种永无止境的试验精神、对实体模型的坚守、与匠人的紧密协作以及将设计推向极致的偏执。她的作品同样试图通过曲线形态来唤起人与自然的共鸣。“这些都是极其迷人的理念,也是我们事务所努力想要延续的。所以我们确实深受高迪的影响,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渴望。但在具体操作中,我们极其克制地去避免‘抄袭’高迪,因为抄袭他不仅极难成功,而且极其危险。”

“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高迪在21世纪所展现出的影响力,其实远比他在20世纪时要大得多,”传记作者范·亨斯伯根总结道。

今天,高迪对于当代建筑学的启示,已经远远超越了那些惊世骇俗的工程结构或造型雄心。普罗科普列维奇指出:“高迪在一百年前就对材料的回收利用(Recycling)和升级改造(Upcycling)抱有极大的热情(例如用废弃碎瓷片拼接的马赛克装饰),这恰好切中了当今年轻一代设计师的兴奋点。”

“我们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转型期,人们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传统的建筑思维方式在生态危机和环境挑战面前已经失效了,”斯蒂尔利补充道,“在这一背景下,高迪对自然法则的深厚投入,以及他对仿生设计(Biomimetic Design)的开拓性研究,正在当代引发一场真正的复兴。”

高迪身上始终存在一种奇特的时间错位:他一方面回望中世纪,另一方面又预示着未来。也正因为如此,他成功做到了既落后于他所处的时代,又远远超前于那个时代。这或许是对他独特一生与建筑遗产最贴切的注脚。

文章原载于dezeen,作者Nat Bar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