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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民俗，发源时代十分久远，并一直延续到近现代。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漫漫历史长河里，它的形制却基本没有变化，可谓是真正的“古风古韵”。
有一种民俗，影响范围极其广泛。从中华文明的腹地开始，逐渐影响周围地区，甚至影响到其他国家和地区，可以说是中国文化辐射世界的典范了。
从这两段话，各位看官能联想到什么民俗呢？
是春节清明这样的传统节庆民俗吗？恐怕不是。今天的大多数传统节日都起源自农耕文明成熟之后，而且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它的形式和今天都差别很大。而我所说的这种民俗，可是从新石器石器就已经发端，距今已沿革7000年之久。
是传统服饰或祈福祭祀等民俗活动吗？恐怕也不是。中国的大多数民俗都有地区性的特色，你看吃个粽子还能分出个甜党咸党，还有的少数民族地区民俗和汉族差别更大，在海外的影响也主要体现在华人圈。而我所说的这种民俗，不仅早早就出现了中国范围内的不同民族间的传播，也影响到周边国家，尤其是在东瀛岛国发展到新的高度，它甚至随着南迁的波利尼西亚人群传播到整个太平洋腹地群岛地区。
那这到底是什么民俗呢？
拔牙
准确的说，是直接凿掉一对儿健康的上门齿、上侧门齿或犬齿！
上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我国考古工作者相继在山东大汶口和曲阜西夏候遗址挖掘出两批次墓葬人骨，来自中科院考古研究所的现代体质人类学家颜訚对这两批人骨进行了细致研究，他发现，两个遗址中的人骨都有缺失部分上颌牙齿的现象。
缺了几颗牙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在个人卫生习惯和医疗手段已经十分成熟的今天，各类牙病也难免导致拔掉坏牙，严重的牙周疾病也会导致牙自己掉落，而如果受到外力重击，也可能被打掉牙齿。放在几千年前的史前时代，远古人类得牙病恐怕更大，他们或者得不到及时治疗导致病牙自己脱落，而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里，暴力争斗或和野兽搏斗时被打掉牙齿的频率也比现代人高得多，所以在古代人类骨骼上，能维持满口好牙反倒是罕见的。
但颜老发现的这些缺失牙齿的人骨实在是太特殊了，以至于在第一时间就能排除掉“牙病或被打掉牙”这种可能性——他们缺的全都是成对儿的上颌侧门齿，不管是牙病还是被外力打击，都不可能这么对称又精准的只作用于这两颗牙；他们缺失牙齿的比例非常之高，大汶口遗址的26个头骨中，有19个缺失这两颗牙，西夏候遗址的20个头骨里，有10个缺失这两颗牙；而且，缺失牙齿的头骨没有明显的性别区别，但年龄却很明显大部分都是青年及更老，少年的头骨里就完全没有这两颗牙齿缺失的情况。
颜老当即判断，这应当是一种人为的、刻意的拔去特定牙齿的行为，很可能是一种带有文化属性的远古民俗，他将其命名为——“拔牙”。
此后，山东之外，在江苏、河南、安徽、湖北、上海、福建、广东、香港、台湾的史前遗址里也都出现了有明显人为拔牙行为的骨骼，而在历史典籍里也能发现，从商代开始，岭南和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地区还长期存在拔牙行为，甚至到了近代，我国台湾原住民中的泰雅人、赛夏人、布农人和曹人，以及贵州的仡佬族里的一部分也还有拔牙习俗。而在我国境外，朝鲜半岛2国、日本、马来亚人、波利尼西亚人也有史前至近现代的拔牙习俗证据，他们的拔牙形式上也能找到和山东史前遗址曾出现的那些特征。
而山东和苏北的拔牙习俗，是起源年代最早、分布最密集的。目前我们发现的最早有拔牙行为的遗址是属于北辛文化的山东汶上东贾柏村遗址（距今7300年），这座遗址挖掘出的17具人骨里，拔掉上颌侧门齿的已经有10人，年龄也都在26岁以上，可以看到，这时的拔牙已经很普及，对要拔哪颗牙、对什么年龄段的人拔牙已经形成规范，拔牙此时应该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的行为，它肯定在东贾柏村遗址之前就已经出现并发展了一段时间。
从东贾柏村遗址算起，一直到距今4900年前的山东胶州三里河遗址，拔牙在山东-苏北一带的文化遗址里高度盛行，而且表现出几个典型的特征：首先是当地居民普遍参与拔牙，北辛文化的拔牙率还在58%左右，发展到大汶口文化时期，拔牙率就升高到74%；再次是拔牙没有明显的性别差异，无论男女都参与拔牙；第三是拔牙的目标非常明确，主要拔掉上颌的侧门齿；第四是拔牙从来不针对年幼人群，目前发现的最年轻拔牙个体也是在14岁左右；
可以肯定，拔牙肯定是在人活着的时候进行的，因为绝大多数头骨的主人被拔掉的牙齿齿槽骨骼都已经愈合，这通常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完成。考虑到新石器时代有限的工具和医疗手段，拔牙的具体形式应当十分简单粗暴。山东邹县野店大汶口文化墓葬里的M31:B头骨的主人参加了拔牙活动，但有一颗牙没拔干净，牙根直接断在了齿槽里，可以推测出所谓的“拔牙”其实是用硬物敲打；2016年挖掘的山东章丘焦家遗址里M130号墓的主人更惨，一颗侧门齿的齿根没拔干净，相邻的一颗牙也受伤了，猜测应该是为了拔这颗牙，敲打了很多次。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去牙科诊所看牙的体验。在今天，我们牙科工具已经很精细，还有麻药可以用，但去看牙还是让很多人望而却步的事，在几千年前，用硬物（很可能是石头）不断敲打来完成“拔牙”的过程，想想就很酸爽，那为什么几千年前的古人还要那么普遍的参与更恐怖痛苦的拔牙活动呢？
史前文化没有文字记录来解释为什么拔牙，对于拔牙的动机，学者们提出了成人礼、婚配标志、爱美和装饰行为、族别区分、亲人死亡服丧等不同揣测。
爱美和装饰行为假说认为，这些古人类拔牙的目标总是集中在上颌侧门齿（后期也有演化为直接拔掉上颌门牙、上颌犬齿的，但基本没有拔掉下颌牙或者上颌其他牙齿的），而这几颗牙是张嘴的时候最容易露出来的、最明显的，拔掉它对人的外在形象影响最明显。
但这个证据貌似并不充分，因为其他的假设里，也有一眼就分别出这个人拔没拔牙的需求。
族别区分假说认为，拔牙行为最早出现的区域正好是山东-苏北的海岱地区，也就是传说中东夷的所在，在《山海经·大荒南经》里，也的确有“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的记载，这里的羿说的是帝尧的射官，他作战的“凿齿”应该就是流行拔牙的东夷人，这么看确实是可以用拔不拔牙作为区分族别的一个标志。
但如果拔牙成了一整个文化集团的身份标签，那为什么拔牙从不在儿童中出现呢，儿童不算自己的族民吗？我们还可以再假设，拔牙是成年东夷人标注身份的标签，那为什么北辛文化还有40%多、大汶口时期还有20%多的成年族群成员没拔牙呢？从任何一个角度，这个假说都不完美。
目前来看，拔牙不分男女，但分年龄的特点，很大可能代表着它是一种人生进入新阶段的标志。比如代表自己进入成年，把拔牙作为一种勇气考验，也可能是作为婚配的标志，就像我们戴戒指一样。这个假设和目前发现的考古证据也是吻合的，大部分海岱地区遗址里出现的最年轻的拔牙个体也都是在进入青春期后的少年身上才出现，而那些年纪较大的个体，从他们的齿槽闭合程度来推算，他们真正进行拔牙活动的时间也大概是在15~17岁左右，这正是成年男女个体进入成年和性成熟期的时间点。
当然，我们刚才推测的只是海岱地区的拔牙动机，在随后几千年里，拔牙行为在海岱地区逐渐衰落，尤其是山东青岛胶州三里河遗址里，拔牙的人数比例不仅变少了，拔掉的牙也不再限制在上门齿、上侧门齿和犬齿这三个齿种。到了更晚一些的日照东海峪遗址，就完全看不到拔牙痕迹了。
但在海岱地区更靠南的区域，拔牙习俗出现了2条路径清晰的传播链条。
其中一条通过江汉地区的屈家岭文化不断向西南传播，并流传到今天的许多少数民族族群里，另一条经过江南地区，向福建、广东地区传播，并在不晚于早商时期传播到台湾。
此后，流传到台湾的拔牙行为似乎是通过南岛人南迁快速传播，很快就出现在了东南亚各地，又被南岛人传播到太平洋诸岛上。而日本和朝鲜半岛的拔牙习俗是从哪传播来的，目前还看不到很明显的路线，但从拔牙牙种和年龄来看，很可能也是直接起源自海岱地区。
（未完待续，下午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