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在吹牛？看到最后，答案自有分晓。
Sara: 你知道，这幅画，博物馆的人老用些，什么“燃烧的生命”，什么“幸福的象征”，来敷衍买门票的冤大头们。花2.8亿软妹币买它的土豪可能是其中最冤的那个。
Kara: 为什么不呢？只要有人还继续相信梵高的神话，投资《向日葵》就比把钱存银行划算。
Sara: o(︶︿︶)o 唉。但我就是不明白这一堆黄色为什么比黄金还贵。
Kaka: 市场的问题交给市场。艺术的问题交给艺术。
Sara: 别老整虚的，你就三言两语痛快地告诉我，为啥有人觉得这幅画好，而在我看来它甚至都还没有完工。
Kaka: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想先请教你，你第一眼看这幅画，看到的是什么？
Sara: 嘁。还让我先给你上课。行吧。别说第一眼，就算第一万眼，也只看到一瓶向日葵啊。
Kara: 谢谢Sara老师指教。您刚才说的“只看到”，这几个字很重要。说明你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直接落在了向日葵上，而不是背景、环境光，或者说墙面、桌面等其他的东西上。
Sara: 说…点…我…不…知…道…的~
Kaka: 您别急。其实这里应该打上一个问号？为什么其他东西没有分散你的注意力呢？
Sara: 我勒个去！那是因为这里本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向日葵啊！
Kara: 太正确了！对于您这样见多识广的人来说，一幅画中只有它的主题，其他一切能省则省，这是再正常不过了。什么墙面的纹理，桌面的肌肤，瓶子的形状，甚至物体的阴影，全都可以不要。
Sara: 什么？不是因为画家偷懒没把这些东西画上去吗？
Kara: 诚然，梵高绘向日葵的时候有赶制的嫌疑，但他在阿尔画的向日葵至少有五幅。不可能每一幅都画不完。更好的解释应该是，他就是不想要其他的东西了，只想要一束，充满空间的一束——向日葵。
Sara: 唔。所以他就不是一个现实主义画家咯。
Kara: 不是。嗯。是。简单一点说吧，去巴黎之前的梵高（1886年之前），勉强能算上一个现实主义画家。但离开了巴黎之后（1888年之后），现实主义离他已经十万八千里了，这时候，他骨子里的理想主义只能通过纯粹的颜色才能完成。
Sara: 不是在说向日葵吗？怎么一下跑到颜色上去了。
Kara: 这不重要。我们先来做第一个重要的事情，让我们去看看同时代的画家怎么画静物花卉的吧。
Sara: 这怎么看？别忘了我们是虚拟的人物啊。Kaka: 虚拟的人物才能做虚拟的事。别太在意这些细节。你知道…
Sara: 不。我不知道。
Kara:米勒是梵高临摹最多的画家…
Sara: 对对对。这才是完成了作品嘛。
Kara: 我理解你的“完成”的意思：把所有在现实中能看到的细节都告诉你。花束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阴影、纹理、透视、场景，没有一样是米勒没做到的。
但米勒的想法显然不止这些，不然为什么有一个人在花瓶的背后偷瞄观众呢。回忆一下梵高的向日葵吧。但不急下结论，我们继续看。
Sara: 接下来是谁？
Kara: 我们以前说过的。梵高热衷于学习色彩理论，特别是从 Charles Blanc 那里学习，学习Blanc对 Michel Chevreul 色彩理论的研究、对德拉克罗瓦的绘画的分析。我们来看德拉克罗瓦的作品。
Sara: 德拉克罗瓦估计会对梵高说：出去惹事了，别说我是你师父。
Kara: 德拉克罗瓦至少会赞许梵高的勇气和魄力。体味一下德拉克罗瓦和古典主义的Ambrosius Bosschaert的区别。显然…
Sara: 对我来说没显然这回事…
Kara: 我的错。我以为通过画作的对比是最直观的揣摩方式。显然…对不起。
第一，我们看到德拉克罗瓦和Bosschaert作品的背景是不一样的。前者让花束处在现实生活中的某个角落里，后者的背景则是非常理想的、像天国一样的山水，那是上帝的应许之地。
其次，德拉克罗瓦更加富有变化的笔触也让花卉具有了更多的个性，他绘制的并不是理想的花束，而是某一束。这意味着……
Sara: 停一停。太长、太啰嗦了。
Kara: 谢谢你的提醒。总之，我们看到，德拉克罗瓦的生活场景并不完全是写实的。它总在提示我们，画家在观察，在酝酿：他把花朵当作演员来安排，画面就是一帧舞台剧的截取。
Sara: 所以。德拉克罗瓦想要的是某一个瞬间？那不是印象派吗。
Kara: 也许。但他还没能走得那么远。让我们走远一点，离开法国，去英国看一看。康斯太勃尔。
Sara: 梵高确实在伦敦待过一段日子。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他是一个艺术商学徒吧。
Kara: 没错。你太棒了。不过，Constable对米勒和Delacroix影响更深一些。
Sara: 哎哎。那你为什么不先讲Constable？
Kara: 你注意看Constable绘制的桌面和背景墙。Sara: 哦哦。好像吧，墙面和桌面都挺干净的。
Kara: Yes。Constable的花束肯定不是一束理想的、源自伊甸园的圣物。它就是普普通通的花束。它的存在被画家捕获，并挪移到了画布中。它诚然是在环境中的，但周遭的环境的目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衬映它的存在。就好像我们匆匆地瞥了一眼某个角落，立马被角落中的明艳吸引住。
Sara: 你意思是，梵高通过那么一堆人，从Constable那里找到了灵感？
Kara: 这是显然的。艺术史不相信孤立的天才。
Sara: 梵高算哪门子天才。到现在也没看到他的独创之处。
Kara: 快了快了。我们最后再看一组就好。
Sara: 什么嘛。又是一批不老老实实画完的作品。
Kara: 不不不。这就是印象派。他们不乐意提供全部的信息，他们把不必要的信息删去，只提炼一瞬间的华彩。让观众的脑海自动地完善这幅画。从而使得观众不仅看到这幅画，还能更深地参与这幅画，也就更能领会这幅画。与此同时，导致梵高走上与印象派不同道路的，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画家：蒙蒂切利。
Kara: 在向日葵中，梵高快速、浓厚的笔触受到了蒙蒂切利的鼓励。换句话说，梵高的向日葵之所以具有如此粗糙的艳丽，一定跟蒙蒂切利关系深远。
Sara: 行吧。那照你说，下一步梵高要做的就是更进一步简化画面咯。
Kara: 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没错。梵高就是要那么做。
Sara: 等等。如果艺术就是减法。那如果我把梵高进一步简化……嘿嘿嘿。
Kara: 如果你这样做。你分别会得到罗斯科和马蒂斯：
Sara: 白高兴了。
Kara: 你发现这一点只用了几分钟。别人却用了一辈子。言归正传。相比莫奈、雷诺阿，梵高还要去掉什么呢？
首先，他要精简颜色，最好只剩下三原色“红-黄-蓝”，以及由原色两两组合而得到的“橙色-绿色-紫色”。
其次，他要放弃透视和阴影。要用更少的材料将空间感塑造出来。给观众留有更多的参与空间。
Sara: 等一下。你瞎说一通，我根本对应不上啊。
Kara: 没关系。在我们回到向日葵之前。我们要看看梵高其他的花卉作品。
Kara: 想到谁了呢？
Sara: 都有一点。这看起来还像点样子。梵高有两把刷子嘛。
Kara: 这还是他早于向日葵两年的作品呢。有一种精心营造的古典氛围。他费心地勾勒花卉，说明他沉浸在德拉克洛瓦的世界中。
Sara: 像米勒！
Kara: 很棒。梵高的色彩在明亮起来。笔触不再那么拘谨。他在吸收和转化从米勒、印象派等画家那里学来的东西。
Sara: 我喜欢这幅画。
Kara: 是啊。这是一幅很美的画。光看背景上密布的点彩，你就能领略梵高在多么细心地打造这幅画。
重要的是，在这幅画中，你已经找不到阴影的存在。相反，你仔细看古铜色的花瓶，会发现在瓶身和蓝色背景的交界处，那里的蓝色比别处更亮，只为了更好地突显瓶身。
同时，梵高渐渐找到了一个不经透视就能暗示空间的方法。他精心地选择了一个视角，然后仅仅通过桌面上的线条就让你领会到，只是一个墙角。
Kara: 一路看下来。我们会发现，梵高要做的简化其实也是针对他自己的简化。在巴黎的两年，他吸收了太多的知识，练习了太多别人的风格。在感到画笔已经得心应手的同时，他要创造自己的绘画风格的意愿越发地强烈。他离开了巴黎，来到了阿尔勒。绘制了向日葵系列。
Sara: 扬弃别人只需要决心。扬弃自己就需要冒险精神了。
Kara: 是的。冒险。但绝不是莽夫式地四处乱闯。梵高最重要的武器，就是他领会的颜色理论：当颜色并列的时候，它们会有比混合后更加强烈的表现力。我们正式回到这幅向日葵。
Kara: 统计一下颜色种类：墙面的亮黄色，桌面的土黄色，瓶子下半部分的浅黄色，瓶子上半部分的土黄色，向日葵伞柄的绿色，向日葵的花心的淡绿色、红色、紫色和蓝色。
顺便说一下，根据最新的研究，这幅向日葵最开始的时候比现在要明亮。
Kara: 那团被蓝色包围的花心和梵高签名应该都是紫色的。
Sara: 确实。他的颜色比雷诺阿的要少上很多。
Kara:颜色越少。就更需要细心地调配。否则就只是一团含混的黄坨。
Kara: 我们看看这条红色的分界线，它切割了墙面和桌面的色块。注意看，墙面，靠近红线的部分，梵高特意补了一层红色的互补色:淡淡的绿色，使得红色更加显眼。
Kara: 向日葵花瓣的金黄色和背景色非常接近，为了保护花瓣的形态，梵高用土黄色来描花瓣的边缘，使得花瓣不至于完全没入背景之中。
Kara: 亮黄色和暗黄色的对比显然没有达到梵高的预期，因而他在花盘的边缘抹了一圈明晃晃的金色，让向日葵就像在闪闪发光。花盘跟金色有着更强的对比。
Kara: 这只花盘正对着观众，它需要别的手段来让观众感受到纵深。于是，梵高在绿色的花心周围抹了几笔红色，让红色跟绿色的对比造就纵深感。Kara: 通过增加对比度更强的颜色，让向日葵的形象更加地从背景中突显出来。
这是梵高比其他画家走得更远的地方：他自觉地运用颜色理论服务于自己的绘画对象，而不管在现实中它们是否能有对应。
梵高是用绘画的逻辑来思考应该如何绘画：按照色块、线条和空间的功能，而不是当时的常态：按照现实的、透视的、明暗的逻辑。Sara: 这听起来很像是塞尚的工作。Kara: 是的。这也是塞尚的工作。只不过，梵高运用地更加“漂亮”。
Kara: 瓶身更靠近观众，这是第一次通过前后关系暗示空间存在。注意看，墙面&桌面的分割线，它并不是一条平行于画框的水平线。它微微的起伏和倾斜暗示着观众的方位：不是正视，而是略偏右侧一点。
最重要的是瓶身的分界线。它的弧度首要是暗示瓶子的体积，其次是切割出花瓶的上下两个部分。它的位置也非常之微妙：两端恰好在红色分割线的附近。这样一来，花瓶的上下两个部分刚好交错地嵌入了墙面和桌面。
花瓶的立体感因这种交错的关系而被再次强调。还要看到，瓶子底部的黄色要更亮一些，瓶子在Bling Bling地发光。
Sara: 天哪！我的第一眼都看到了啥。居然错过了这么多细节。
Kara:错过细节。这就是梵高想要的效果。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他想要只是一束充满空间的向日葵。但他自己从不放弃任何一点点的细节。
研究发现，这幅向日葵的顶部有一条后面加进去的木条。梵高用木条增加这一点画布的意味，不外乎增加绘画的整体空间感——让顶部不再局促。
Sara: 所以，梵高确实没有吹牛。他确实用黄色写了一曲交响乐。Kara: 是的。这可能也是梵高选中向日葵的原因。黄色=向日葵。
他希望他的绘画对象和他的绘画介质（颜料、画布、笔触）产生共鸣。
他希望黄色就是绘画对象能匹配的颜色。他希望笔触能表现绘画对象的特质。
一句话，他通过寻找特殊的绘画对象创造了自己的绘画风格。
他为黄色找到了向日葵。他入魔似地使用各种黄色，各种对比色、互补色，分割、修饰一块一块的黄色，产生出前所未有的颜色的律动。这就是梵高之所以占据艺术史席位的原因：他做到了同时代人没做到的事情。
Sara: 听君一席话，胜吃十个汉堡。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几幅向日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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