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太子的棋子，这是皇宫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他娶我，只是为了坐稳太子之位。
大婚三年，我们说话不超过十句。
直到东宫大火，他的手里攥着一本烧了一半的手札。
「原来，你也曾满怀期待地爱过我。」
「引珠，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皱眉。
手札里的他从来不是太子萧翊，而是七王爷萧衍。
我摇头。
谁料一睁眼，我真回到了选妃这天。
1
浓烈的檀香味冲进我的鼻腔。
金碧辉煌的大殿，雕龙刻凤的梁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裴家嫡女裴引珠。」
凤座上，皇后微微眯着眼睛打量我，唇边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温婉知礼，堪为端王妃。」
殿内一片寂静。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记忆逐渐回笼。
一个时辰前，姐姐在家里大闹了一通，连爹爹最宝贵的紫檀手串都摔了。
「我早已心有所属，绝不可能嫁给沈听澜！」
姨母从闺房拦到了前堂，跪着求爹爹取消婚约。
「老爷，我就念珠这一个宝贝女儿，要嫁，自然要嫁给顶好的人。」
我上辈子没能明白，觉得世上唯一顶好的人就是七王爷萧衍。
到死我才明白她的心有所属。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独子。
未来的太子——端王萧翊。
对面的席位上，裴念珠低垂着眼帘，指尖微微发白。
而在大殿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穿月白色袍子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杯，似乎对这选妃大典毫无兴趣。
他侧脸清峻，眉目冷淡，猛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七王爷。
萧衍。
我不自觉地眼眶一热。
「裴引珠，」
皇后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带着一丝不耐烦：「还不谢恩？」
萧翊坐在皇后下首，冷淡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世我看了整整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角落里的萧衍身上收回来，仰头看向凤座上的皇后：
「启禀皇后娘娘——」
萧翊微微皱眉。
七王爷终于停了动作，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朝我看了过来。
「引珠愚钝，不敢当此重任。」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家姐念珠才德胜我十倍，」
我说着，缓缓转头看向裴念珠，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又是裴家长女，与太子殿下曾有几面之缘、琴瑟相和——」
「引珠愿退位让贤，请皇后娘娘成全。」
殿内哗然。
裴念珠的脸上从震惊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压抑的狂喜。
她低下头，立刻端端正正地跪下来。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向萧翊。
他立刻站起身说道：「既如此，便纳裴念珠为正妃吧。」
皇后沉默了两秒：「这……」
裴家虽官至丞相，但裴念珠不过是个庶出，嫁给未来太子，乃至未来天子，充其量做个妾室。
上一世，我贵为裴家嫡女，也不过封了个良娣。
「孤心意已决！」
裴念珠不住地磕头谢恩，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
姐姐，这辈子，你慢慢享你的福。
我不会再挡你的路了。
因为我要走的那条路，从不在太子身边。
2
选妃大典散了。
各家闺秀三三两两往殿外走，裴念珠被一群人簇拥着，俨然已是准太子妃的排场。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感激地笑了笑。
青鸟站在一旁扶我，「小姐，你疯了吗？」
我眼前又浮现出漫天火海，还有她被活活打死在海棠树下的画面。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裴小姐。」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我转身。
心跳漏了一拍。
是萧衍。
前世我等了那么久，等来的是他冰冷的尸体。
这辈子，我不会再等了。
我拱手作揖。
「王爷。」
萧衍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慌乱地摸了摸脸。
「可是臣女脸上有什么……」
「你为何不选端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清冽。
「王爷为何这样问？」我反问。
他皱眉。
「他是日后的太子，裴家有嫡女入东宫，对你父亲而言才是最好的筹码。」
「让给她，裴家的资源便会倾向她，你这辈子在裴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他顿了顿。
「一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我垂下眼帘，笑了。
「是谁规定裴家的嫡女一定要嫁给端王？」
「臣女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
3
嫁给萧翊，注定了我这一世永远为他而活，为裴家权势而活。
上一世。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宫内夜夜笙歌三日之久。
可从初一盼到十五，萧翊从未踏进我的别院一步。
父亲骂我不懂事，不能帮衬端王，助力裴家，我便一点点学习。
我帮萧翊拉拢朝臣，培养党羽，打压对手。
一年后，萧翊登上了太子位，萧衍被派去领军戍边。
那年冬至，他要我模仿一个人的字迹，我照做。
没想到他借着一封假书信扳倒了户部尚书沈既。
那晚，他终于进了我的院子。
「等本王登基，封你为贵妃。」
「太子，沈家……」
萧翊捏住了我的下巴：「别忘了你的身份，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从女人到男人，从后宫到前朝。
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萧翊的一颗可以随便摆弄的棋子。
沈家倒台不久，他喝了些酒，揽着我的腰夸我能干。
「你姐姐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公，裴相说，她最近在家寻死觅活的，把她接入东宫如何，刚好与你作伴？」
我那时才察觉。
他拼尽全力斗倒保持中立的沈家，是因为沈听澜。
裴念珠到东宫后，我见到太子的次数更少了。
宫里充满了传言。
「太子夜夜留宿在裴良娣姐姐那里。」
「我看从一开始，就嫁错了。」
「要不然裴引珠堂堂嫡女，怎么连个太子妃都没混上？」
「沈家倒台，只有刚嫁入沈家的裴念珠毫发无伤。」
萧翊说是因为我，裴念珠才能活下来。
我竟然傻傻地信了那么久。
东宫的吃穿用度，一下子都紧着姐姐那边。
连宫女们，都学会了看人下菜碟，一溜烟地去讨好未来皇后了。
倒是萧翊，一月没见我便大发脾气。
「如此善妒，要怎么成为贵妃？」
「念珠入东宫以来，你怎么再没给我做过一道菜，倒过一杯茶？」
我跪在地上，心里毫无波澜。
他生气地把我按在床上，要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姐姐闹了脾气，将他拒之门外。
我有身孕的消息，也在两个月后不胫而走。
院子里的红海棠开得正好。
裴念珠第一次踏进了我的寝宫。
「听说妹妹怀孕了，我特地和太医求了汤药。」
当天晚上，我腹痛难忍，血比窗外的海棠更红，抢救了两个时辰。
从头至尾，萧翊都没有出现。
帝王的偏爱就是如此明显。
裴念珠安然无恙，甚至开始准备册封大典。
4
册封大典那天夜里，萧翊喝了不少的酒，将我揽在怀里安慰。
「引珠，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七哥回京了，你说……用个什么方式让他永远消失？」
我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为什么？」
这些年我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唯一的期盼就是安王能远离纷争地活着。
我以为，萧翊一路顺风顺水就好了，我助他成太子，斗皇子，斗皇后。
我本以为，一切就快结束了。
「引珠，今天有出好戏看！」
那天夜里，七王爷在安王府被擒。
萧翊的人马以清君侧的名义冲进了他的府邸。
满门上下，无一活口。
七王爷被押进东宫的时候，浑身是血，被人按着跪在正殿上。
「七哥，你输了。」
萧衍没有说话。
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的目光越过了太子，落在了站在廊柱后面的我身上。
青鸟死死地拉住我的袖子，我的嘴唇被咬得渗血。
「良娣是害怕了吗？」
萧翊抓起我的手，玩笑着把刀塞到我的手里。
「你试试？」
我使劲儿地摇头，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翊，裴引珠，你们要好好活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撞向了脖子前的刀，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我撕心裂肺地大叫，几乎昏厥过去。
萧衍死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他还在笑。
白色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像在悼念。
「还能为什么？因为他想杀我！」
「忤逆我的人，都该死！」
萧翊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5
我大病了一场，再醒来，身旁冷冷清清。
「青鸟。」
「青鸟。」
一个丫鬟跑了过来，手抖个不停，说话也支支吾吾。
「青鸟她……她不在了。」
我顾不得浑身酸痛、头痛欲裂，冲出寝殿。
海棠树下，一片鲜红。
裴念珠从青鸟身上找出一个玉佩，那是七王爷的遗物。
她当即抢走了玉佩，给青鸟扣了一个勾结叛党的帽子，杖毙在了海棠树下。
天亮的时候，我在太子妃的寝殿前点了一把火。
烛台倒下去，油泼了一地，火舌窜了起来。
我死死地攥着那天萧翊给我的匕首，不顾一切地插进了裴念珠的胸膛。
萧翊来得太迟了。
大火已经彻底吞没了裴念珠。
他拼命地冲进来拽我的袖子。
「裴引珠，你疯了？」
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甚至把我丢进火里。
「太子妃她……」
宫人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提醒，被他一脚踹到了一边。
「太子妃！太子妃！太子妃已经断气了，当然先救活着的！」
「裴良娣活着，她就是未来太子妃。」
我无视他伸过来的手，再次攥紧了匕首。
他举起了一本手札。
「引珠，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我。」
「我会封你做皇后。」
我恶心得想吐，举起了匕首。
萧翊的匕首先我一步刺进了我的胸膛，鲜血汩汩地流出。
「是你，是你逼我的，引珠。」
「为什么？」
我捂住伤口，用尽全力回答他：「萧翊，因为你和裴念珠，都该死！」
「引珠，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还满怀期待地爱过我，我以为我们……」
他摩挲着我的手掌：「下辈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自古帝王多薄情，我从没以为，萧翊能有什么不一样。
真有下辈子。
萧翊和裴念珠。
生生世世。
永生永世。
不得好死。
6
上天垂怜，还真的有下辈子。
萧衍听着我的话也笑了。
「裴小姐的想法倒是特别。」
册封裴念珠前，我前往法源寺祈福。
我是不信这些的，倒是父亲说我冲撞了选妃的运气，需要去寺庙里拜拜，保佑裴家平安，裴念珠顺利成为皇后。
我刚走进寺庙，正巧碰上沈听澜。
「沈公子来求什么？」
「科举在即，自然是求高中。」
我的脑海中总是回想起沈家满门抄斩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寒战。
再重生多少次，沈听澜也不会高中。
因为，沈既并非萧翊一党。
我点点头：「沈公子保重。」
「你姐姐她……」
没等我回答，沈听澜移开了目光。
「是我唐突了……」
裴念珠乃是京城名门贵女的典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俊俏。
这些个王孙贵族爱慕也再正常不过。
「姐姐她很好，是裴家对沈家有愧，毕竟沈公子和姐姐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沈听澜低下了头：「其实我……我……那引珠妹妹你现在……」
没等他说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小姐。」
「王爷？」
沈听澜转过身，拱了拱手离开了。
「您也来上香？」
「本王不信佛。」
「只是路过。」
他接着说道。
我假装点头，安王府到城南练兵场，离法源寺远得很。
山上风大，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刮来的北风，将我圈在他壮硕的影子里。
「法源寺后山有一片海棠。」
我心中一惊，京城海棠花少之又少，前世寝宫的那两枝，还是萧翊赏的。
「真的？」
「海棠。」
萧衍重复了一遍。
「这个时候应该开了。」
「王爷喜欢海棠？」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在流动。
像太液池的水被风吹皱，一圈圈地荡开。
「裴小姐，不是喜欢海棠吗？」
我愣在原地，我与安王，不过几面之缘，他又如何得知我喜欢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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