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雍王死了。
随着他的死亡,一桩震惊了朝堂的后院阴私被搬到了台前。后院这些事,只要不影响到前朝,他一概是不管的。懒得管、不屑管。
雍王死了。被他的妾室杀死的。
幕后之人,则是他的王妃宝琴。
宝琴并非完璧,大婚第二日便被赶出雍王府一事,当年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雍王既记恨她骗了自己,又记恨她让自己丢了脸面,伺候五年内,不停让她怀孕流产,直到再也无法生育。
王妃不能生,他便广纳妾室,又养外室,甚至任由妾室爬到她的头上。雍王记恨宝琴,宝琴又何尝不记恨他。她偷偷寻到了他的外室,将外室的女儿偷走,悄悄养大,而后送进王府,让他的亲生女儿们做了他的妾室。若非几个妾室连连流产、生下畸胎,雍王咬定了是她作恶,不顾脸面报了刑部,由刑部彻查,此事还不知会瞒到什么时候。
宝琴自知死罪难逃、活罪难免,干脆在官衙来人之前,将此事告诉了雍王与他的妾室儿女,又趁着他不注意,一刀了解了他。
肃宁圈着宁安,拥得满怀温香,轻磨她白腻的颈背,“在她的房中搜到了慢性毒药,估计她原是想暗中毒杀了雍王,继而公开雍王父女相奸,坏了他的名声,好拿捏住庶子当家作主。”却不想雍王对她早有防备,不给她任何机会。
宁安嫌痒,缩颈呵笑,“前日萧氏一族的女眷求见,估计是来为她求情的,我没见。”箫姨娘本事不小,竟然求得了族长的妻女来为宝琴求情。她微微回头,低低道,“我不喜欢她,她以前总是欺负我,我才不要同情她。”
肃宁为之失笑。他这小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记仇又可爱。他心中柔情忽动,双臂一紧,在她耳边道,“她杀了亲王,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便是有人为她求情,左不过求一个全尸。”
宁安握着他的手,扭捏着道,“以前我饿肚子的时候,她总是让人在门口烤鸡烤肉,还用扇子将烟气往我们的院子扇。”
他贴着宁安的面颊,“她怎么也有些萧氏一族的血,有些脸面,我不能不给。但我也不想让她死的畅快。”他浅浅啄了一下她的耳垂,低低道,“他们若是来求,我便给她留个全尸也未尝不可。只是以前她让我的小妻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她得换回来才行。”他顿了顿,“朕便处她饿刑,皇后看着可好?”
刑部刚做了一个新刑具,当面具戴到人脸上时,面具内的铁舌头便会塞入犯人的口腔。铁舌头的作用有两个,一是犯人呼吸,不会被憋死;二是使犯人口中即使塞满了食物也无法下咽。每日从缝隙中滴入水,能活一个月;每日除了滴入水,再滴入一些补气的汤药,则可以活三个月。
宁安低头不语,只是抠着手指。肃宁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抠。“好不容易留出的指甲。”她指甲易断,每每长长一些便会断裂;不开心、紧张时,也总喜欢抠指甲,有时还会抠出血。
肃宁环着她见不着神情,正要贴颊细看,忽听她低声道,“我是不是很坏。”多年前的事,她还是念念不忘,每每说起,便是满心怨恨。这些年,她也不曾轻饶了宝琴。自她做了皇后,只差没明着告诉京中女眷,她厌恶箫姨娘,厌恶她的儿女们。京中的女眷,有几人胆敢得罪皇后,轻者疏远她们,重则少不了落进下石、极近嘲讽。
肃宁听得心头又是一软,他的小妻子,总是这么善良。“她们是险些杀死你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怎能因为她们如今落魄了、可怜了,便心软呢?”若非他的小妻子一忍再忍,若非他安排了暗卫暗中保护着她,她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想到,便心疼;想到,便忍不住心底的暴戾。恨不能将欺辱过她的人千刀万剐。每每她生病难受,每每她因受伤、血液病奄奄一息时,便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了,如此,恐怕才能抵了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两位公主的两个驸马站在门口等着侍女通报,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对视一眼,而后很快偏过了头。
她明明就是记恨宝琴,记恨了很多很多年,终于找到了机会,光明正大报自己曾经被欺凌之仇。宝琴确实有心机,可若其中没有她,雍王如何能丢了好几个女儿却不知?雍王的外室们又如何能丢了好几个女儿只是哭了一哭?若是其中没有她,宝琴又如何能轻易弄来毒药不被人所知?
他又怎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不过是喜欢她这副故作委屈的模样,喜欢她鼓着脸气呼呼,却又胆怯、小心翼翼看着他的模样。他纵容着她,只要她开心,哪怕她将手伸向前朝,也毫不在意。
一个是色令智昏,被哄得服服帖帖不说,还觉得他得妻子是世间最单纯、最善良、最简单的人。一个则是心胸狭窄,心机深沉,极有智慧不说,还会哄人,又生了一张可以迷惑住天下人的脸。
这两人,一虎豹,一豺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又是如此的合适。
禾禾带着想想在院子里玩雪,两人冻的脸都红了,却贪玩的不愿意回屋。黑脸始终守在门口,它是个忠心的。那头白鹿,早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秋荻时,被一个新进的,不识它的探花射中了屁股,气的它追着探花顶。动物肖主人,这头小鹿,同禾禾、想想一样,无论得不得理,都不让人。
阎君问宗大,“姐夫,黑脸被伤那案子,结了吗?”
宗大摇头,“当时追查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发现。”后来,温泉处再也没有过被虐待致死的动物尸体。也不知是被对方察觉了,换了一个地方抛尸;还是怕了,学好了。
待禾禾与想想玩够了进屋时,肃宁正单手抱起宁安,展示自己的臂力。女儿们已经习惯了爹娘的感情深厚,宁安却觉得羞涩。他们也一把年纪了,还总是这样,生怕惹了旁人笑话。她忙轻捶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禾禾与想想进屋后,宗大才与阎君相继走入。
想想抱着猫,宁安理了理衣衫道,“将猫放下,弄了一身的毛,待会儿怎么吃午膳。”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八团龙纹袍,外加一件薄棉夹袄,配以白色绣花帔帛,简单又雍容。
室内温暖,禾禾与想想一进来就先去换衣裳了。待她们换好衣裳出来,午膳也已经摆好了。
想想脆生生道,“娘,我要吃桃子。”
“冰窖中去今二岁存的瓜果,我都分了出去。”都是些冻货,怎么比得过新鲜的瓜果,偶尔吃一吃倒是没事,哪能总是吃。“四时有序,吃东西,也该顺应天时才是。”春日里云南进贡来的甜笋,她也都拿出来了,分了些出去,余下的今日都做了,省得他们总是想着,吃一肚子冻货。
甜笋鸡汤、甜笋糯米饭、甜笋蒸饺、甜笋炒牛肉……都是些家常的小菜,小厨房现吃现炒的。不似御膳房的饭菜,并非不好,而是有些菜,有些点心,多事早早做好了放在屉子里温着,总是少了些滋味。
午膳后,一边喝着茶消食,宁安一边问起阎君疯女人的事。那日,皇上带着她直接去了方氏府上,直言听说他府中有一个疯女人,刚好太医院对疯症还不甚了解,直接将人要了去。第二日,不待方氏一族上奏弹劾,他便将方氏一族献女研究疯症一事宣扬了出去,鼓动百姓夸赞他方氏一族。让他们不得不将此女放到人前。
疯女人先是送去了宁王府,一个月前,太后同太上皇去钱塘了,便由阎君的养父母每日过府为她医治。无音与栀子的家并不大,加之大儿子成亲了,需要独立的房间,阎君干脆就搬了出来。宫中、宁王府、长安公主的公主府换着住。
“还是疯疯癫癫的。”
“她是真的疯了?”宁安一直怀疑她装疯。
阎君摇头,“若是她有心装疯,也是难以辨别的。”
宁安眉头微蹙,“今夜你将仡轲氏带去见她。”
阎君点头应下。
肃宁道,“这案子至案发,也快一个月了,该了结了。”无论方晴身上有什么方氏一族需要的东西,这案子都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她的小妻子每日里想着,年都过不好。
宗大道,“人证物证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明日升堂公审。”这起案件非常有代表性,是严格遵循律法判他们吃人有罪,还是应该为了大部分人的性命牺牲小部分人的性命?众说纷纭。
若是日后真遇到这种情况时,是道德在上,还是律法为主?
仡轲磊的自愿赴死,为的是他的妻子与妻子腹中的孩子。即便是他割肉放血后奄奄一息,旁人也无法主宰他的性命。可若他们吃他时,他必死无疑,或者是他已经死了呢?
温绾妤入宫,是来探查消息的。流着温氏血的女儿,自要为温氏传递消息。可傅雪,对此并不积极,只是被逼迫了,才会差乐业去探一探消息。
“皇上皇后身边,围的像铁通,便是我有心打探,也是什么都打探不到。”更何况皇后深居简出,便是每日的合宫觐见,一个月中也有半个月见不到皇后。皇上更是几乎时时刻刻都陪着皇后。她们便是私下拜见,也是多能看到皇上的。“更何况方氏一族的疯女人,乃是前朝的事,后宫不得干政。”她苦笑,“莫说是干政了,便是我们能拿到的书,都是寥寥无几,除了《女则》便是《女戒》《女德》,《千字文》《弟子规》都甚少能看到。”
温恣嫣看着她轻嗤一声,“那是你无能,入宫这么多年了,还不能让皇上多看你一眼。”她上下打量着她,“也是,你这张脸,长得不似温家人,难怪皇上不喜欢。”
傅雪冷哼一声,“我这张脸长得幸好不像温家人,特别是与你不曾有分毫相似,若是像了你,怕是连宫门都进不了,反倒是被人当作一些随随便便下九流的低贱女子。”
温恣嫣一怔,随即站起怒道,“你说什么!”
傅雪丝毫不怕她,仰头迎视着她骇人的目光,冷笑道,“这可是皇上的原话。”皇上说,温家女,若是像了傅婕妤倒是好了,只怕像了傅婕妤的小姨,整日疯疯癫癫、不知所谓、形式放荡,哪里像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倒像是画阁春风出来的小姐。
画阁春风是京中最大的妓院。
“太子选侧妃,照理说适龄的姑娘无论出生都能参加,为何温家的姑娘不能参加,还不是因为你。”她满脸不屑,“皇上说你当年为攀高位,不知羞耻,不仅整日缠着他不放,还多次意图暗害皇后。温家有你一人为表,足见温家女卑劣至极,如何能任太子侧妃,又有何德行能任太子侧妃!”
皇上说这话时,是中秋节。他难得摆了宴席,让后宫的女人全部参加。她们只是窃喜,却不知他为何转了性子。直到他说起温氏,说是唐氏,说起西凉几十年前的血浸计划,又说起半年多以前的惨败……她们才知道,他是又在为皇后撑腰了,既是羞辱她们,让她们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也是在警告她们。只因她们在蛇鼠之祸发生后,或任由、或纵容家族中的人将一切归责到皇后管理不当上;只因她们在皇后病重不见人时,暗中笼络宫中宫女太监。
这几个月,她一边受父兄、母亲的催促逼迫;一边忍受他们的指责;一边又受小姨连累,名声受损。心中早已是憋了一团火。如今她的指责,她的不屑,全化成了锐利的剑,刺破了她强压下的愤怒,也刺破了她入宫多年以来的贪、嗔、痴、怨。她后悔了,她早就后悔了。后悔听从父兄的安排与陆家退婚,后悔听从母亲的安排入宫为妃。曾经的显赫出身,到了如今,全部变成了锋利的剑。她的出身,注定了她只能得到皇上的防备,注定了她只能一辈子困守在深宫中,小心翼翼的活着。
他们每个人都说她无用,笼络不住皇上的心;他们每个人都让她耐心一些,皇后身体不好,终有油尽灯枯的一日。可皇上何曾正眼看过她?皇后虽多病,这些年却没有任何油尽灯枯颓败之色……她小心翼翼的讨好着皇上,却连他的一个笑脸都换不来;她耐心的等阿等,等到的只是皇后日渐红润的脸,愈加健康圆润的身体。
“史芊是乱臣贼子的女儿,她无宠无子,却是淑妃,摄六宫事;谭宝琳不过是一个木匠的女儿,却能得皇上看重、皇后看重。”她的一张脸紫涨,吼出这些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摇头,喉咙中发出呵呵的声音,伴随着眼泪一起落下。
乐业扶住她,一手在她的后背,一下下为她顺着气。“主子,您冷静些。”许多苦,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她说不出口每一次的侍寝都像是凌虐;她说不出口皇上明明不喜欢她的孩子,却屡次斥责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容颜,狠心打了孩子;她更无法说出口,小产之后她一直下红不断,不是两三月不来,便是淅淅沥沥半个月也干净不了。偏偏,她不能说,不能拒绝侍寝,只能自己偷偷暗中治着。
傅雪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娘,你说我是温家人,便该为温家奉献一切,可你何曾考虑过我,何曾为我打算过?”父兄要靠温家,也需要有一个女儿在后宫探查皇上的心思;母亲要温家恢复以往的荣光,更需要一个女儿在后宫探查皇上的心意。“明明是你们求而不得,为何偏偏要送我来了这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她酸楚不已,手指颤抖。“你与小姨爱慕皇上,求而不得,便要将你的女儿送进来,完成你的心愿吗?”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明明知道他能够做我的父亲了,你也明明知道他与皇后感情深厚,你更清楚知道你们曾经欺凌过皇后,他如何能好好对待你们的后人。”不杀了她,不明着凌虐羞辱她,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仁慈,也是对温氏一族最大的仁慈。
她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送她来了。她既悲绝又愤怒,“娘,我有时真想问问你,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吗?为何你要推我入火坑。”她又转向温恣嫣,“我也很想问问你,为何你如此厌恶我。”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对她便总是一副厌恶的模样。后来她日渐长大,温氏一族势落离京,她虽不会明摆着厌恶她,却总是不屑的看着她。“我怀孕了,你嫉妒我。我落了孩子,你眼中的暗喜藏都藏不住。”
温绾妤静静看着她,任由她发泄着。
宁安听到消息时,正坐在窗边陪着想想练字,字同武一样,不可一日不练,一日不练,便会生疏了。窗户半开,窗台上摆放着一枚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玉如意。想想写字写的累了,便会拿起玉如意,像个小大人一样,敲着后背。
宁安一边看着她的字,一边拿起一块小麻饼送入口中。这是她这些日子的新宠,小小一个,用鸡蛋与面粉烤成的,酥酥脆脆。
小慕将傅雪说的话同她复述了一遍。宁安知晓傅雪心中的孤独寂寞以及悲愤,她与李诗不一样。李诗爱慕皇上,还对皇上存了一丝奢望,傅雪对皇上无情。
“……她说皇后娘娘一年比一年康健,一年比一年圆润……”
阿朱听得圆润两字,忙上前打断,却还是慢了一步。小慕不解的看着她,阿朱无奈一笑。她们这个皇后娘娘,最听不得胖与圆润。女子以瘦白较弱为美,以似弱柳一般为婀娜多姿。
她们皇后娘娘,同皇上相比便是娇小了,可比之江南的姑娘,便算不上娇小了。国丈壮实,是大骨架,老晋王妃有北方人血统,比大多数姑娘要高壮的多。王妃若非小时候身体亏了太多,怎么还能再长高些。
阿朱见她放下小麻饼,忙换了一杯热茶给她。“娘娘别多想,每餐只吃几口,怎么会胖,不过是冬日冷,穿的多。”这一年,却是比去年胖了些。去年这时一百一十斤,上个月皇后娘娘称体重,一百二十斤软些。只是皇上怕她觉得自己胖,闹着不吃饭,便让她们谎报了体重。
小慕明白了,心中暗笑。她道,“皇后娘娘,女子便要珠圆玉润才显得富贵。”
宁安看了看小麻饼,又看了看想想,“撤下去吧,不吃了。”
阿朱无奈,只好将点心撤下。
宁安对想想道,“咱们一家都是胖子,日后不能这么吃了。”她幼时胖,皇上幼时也胖,他们的三个儿女,没一个不胖的。便是禾苗,现在虽日日练武,表面看不出胖,却也是一身结实的肉。
想想鼓起小脸,“娘我饿了。”
宁安端过水给她,“乌梅橘皮茶,喝了就不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