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未曾知道,当一幅画出现在你眼前,它可以显露出那么深厚的意境,而进入那密藏的钥匙,只会因机缘巧合而浮出水面。
买了莫奈《日出·印象》画展的票,本打算月中仔细做一下上海旅游攻略,赴这场数月前的约会。然而周六忽然得知家乡的一个朋友元旦就要结婚,于是为了调休和份子钱,只得压缩去上海的时间和经费。不过沿着这个思路我却忽然推出可以第二天就去上海的结论。
如朋友从前教我的,说走就走。
到外滩已是中午,一脚踏入黑漆漆的展馆,暖色灯光下,在门口迎接我的是《帆船·夜晚印象》,左右是维琪·科隆贝特的暮光系列。事先只做过草草的准备,除了大概知道一些条件色的知识和“退后看”的窍门以外基本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展出了莫奈的哪些画(我还期待着看到《睡莲》),更不知道还有两外两位画家陪展,所以维琪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意外。
维琪说她试图借莫奈的方式沟通自然,唤起人们对自然的关心。以我看她的画核心不在画内。如她《水与光》那副画的名字一般,她画内只有水与光,光的主体,水的边界全在画外,透视的交点(能找得出来的大概只有光源)也在画外。其中《暮光》的冷色调最为漂亮,那是从莫奈那继承来的颜色,却没有挖出什么内涵。《日出》、《日落》两幅则有一种令我迷惑的阴影在水面上,以我看好像是两人的影子,没有相关的资料,我也只能胡乱脑补河岸边或许凄恻或许抽象的故事。看维琪时没有找到观看印象派作品的方式,现在很后悔没有回去再看上个把小时看看有无机缘。
我唯一知道的——“退后看”这个方式用起来很难,不是看不出而是看不见——对那些凑近了推眼镜摸出手机咔嚓咔嚓囫囵吞枣的人我是很鄙夷的,尤其是那个总挡住我的阿姨。
所以在主要起引导作用的那些画里,让我赞不绝口的就只有《特鲁维尔海滨》——就像毕加索和透纳年轻时一样,莫奈也并非只是贪图一时胜负而剑走偏锋,他们都是在人类绘画艺术的顶点更进一步的人——那副画里远景和近景间的透视关系,妇人们藏在裙子下的每个关节和每块肌肉,每个人的体态和人与人的位置关系都自然到了极致,然而他画脸只不过是涂几个色块上去。
此时我还没有见到光和雾,只有云和海。
随后在一间屋子里,我见到了两幅伦敦查令十字桥,一幅俨然一张褪色泛黄的老照片,另一幅则是磅礴的云雾升腾于海上。
近了,真正的印象它近了。
我在远处看了《日出·印象》很久,色彩好看,是真的好看,缥缈的冷色里的一点红光如泉眼一般涌出,这种分寸和平衡让视觉体验极为舒适。但就和以前在书上看的时候一样,我好像还是在走马观花,就是抓不住那把钥匙。这时候烦人的又来了,作为最主要的展览作品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再加接近下午一点,游客也多了起来,于是我被挡住了,画被挡住了,体验一下子变差了。
就在那一刻,我看着画没被挡住的部分,看着那颗太阳,水面映起的波光和破云而出的红色,那画的味道却沉了下去。
一幅以名为日出的画,单看太阳竟会显得平庸。
一个名为印象的流派,单看水波和云气竟会显得平庸。
当那只孤舟被挡住的时候,整幅画的灵魂都散开了。
所以我忽然明白了之前做功课的时候张公子强调的整体是什么,不是云雾缭绕在你眼前糊住整个视野,画不是全景图也不是VR,更何况一张48×64厘米的画。所谓整体是结构与结构之间的联系,各个维度千丝万缕的联系:
空间上看船和太阳天水之隔一远一近,相互对称,就在我视野的中央,构成了一种布局上的平衡。
色彩上看一阴一阳,那轮红日是全画最亮的颜色,那艘船是全画最暗的颜色,一明一暗相互衬托。
重中之重还是那扑面而来的感情,那是我在另一个房间看投影时候感受到的。那房间里四壁投影出了动态的勒阿弗尔港口的清晨,更妙的是会周期性地升起莫奈当时所在旅馆的四壁,模拟出他在旅馆窗前的视角,那时候看着窗前的画架我忽然想:
那么早,是什么让莫奈起得那么早?

一轮日,一艘船,一个画家,一个观赏者,一个拍摄者。
如《布达佩斯大饭店》的故事结构一般:孤独在个体和个体之间传递,个体之间相互怜悯,却不能相互陪伴,只能各自孤独下去。
那轮红日和水面上的浮光掠影是自然带给我的感动,而天地间那一叶孤舟则是人带给我的感动,人生而孤独。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可是莫奈的色彩,那轮红日告诉我他依然爱这世界的印象,所以我不觉得太阳和孤舟之间是谁衬托谁,要是碰巧前面的人挡住的是太阳,我大概也会发现这件事吧,不过几率大概会小一点。
孤独,什么孤独,人人生来孤独,嚷什么孤独,一百五十年的壁垒以一张画布说剖开就剖开了,难道不值得高歌吗!还忧郁什么呐!
莫大先生!同我尽饮此杯!
夜深!睡觉!
2020.11.2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