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剧和喜剧这对概念,其实有歧义的。
第一种理解:结局悲惨、好人没好报的叫做悲剧;好人好报的叫喜剧。
第二种理解:主题严肃的叫做悲剧;全程都很诙谐幽默的叫做喜剧。
第一种理解是我们通俗的理解。第二种理解,才是亚里士多德《诗学》以来,对于悲剧和喜剧的正统认知。
因此当代的古典学者刘小枫等人,还主张把悲剧翻译为『肃剧』,把喜剧翻译为『谐剧』。
而鲁迅在这里使用『悲剧』和『喜剧』,其实是沿袭了西方文化的系统。
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讲到:
也就是说,悲剧,是对严肃行为的摹仿,目的是激发起怜悯和恐惧的情绪,让人得到宣泄和净化。
而喜剧,是对卑陋小角色的模仿,让人看透其外强中干的本质,以免受其蛊惑。
在这里我举两个例子。比如伟大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主人公是一位富有智慧的王子,受到命运的摆弄,而犯下了杀父娶母的罪孽。
这就是所谓:把人生的有价值的毁灭给人看。
而什么是喜剧?举个例子,古希腊作家阿里斯托芬,写过一部作品《云》。
这部作品的主人公是苏格拉底,这部作品,把成天找人辩论的哲学家,描绘成了一个不接地气的蛊惑家。
这个人在云端,有一个『思想所』,成天就是教青年人思考一些不接地气的问题。
像这样的揭露讽刺类作品,就叫做喜剧。
这里的『喜剧』,特指的是西方文学传统里面的comedy。comedy的根本之义,不在于结尾的善恶有报,而在于过程中的讽刺滑稽。
鲁迅这篇文章,是从『雷峰塔倒塌』这件事写起来的。
民国时期,『杭州十景』之一的雷峰塔倒掉了。鲁迅先生听到一个说法,说这是因为附近的老百姓迷信雷峰塔的砖可以保平安,于是纷纷偷挖这里的砖石,挖多了,塔就倒掉了。
可笑的是,当时人们在评论这件事的时候,最惋惜的是一个问题:
『西湖十景』从此缺了一个,从此残缺不全了!
鲁迅就说了一个现象,叫做『十景病』。
就是说,任何一个地区,都喜欢把本地的风景凑成十个,因为这样显得好看、显得『圆满』。
鲁迅说,可惜中国人,就在这样的『十景病』中粉饰太平、自欺欺人。
明明这个地方,好看的风景并不够十个,当地人却一定要凑齐十个。欣赏风景的人,也知道这十个里面有滥竽充数的,但是也不点破。彼此之间,就这样看破不说破,相互恭维。
鲁迅先生还有一篇杂文叫做《论讽刺》,这篇文章是给『讽刺文学』正名的。这篇文章的大意是:
一般人一提到『讽刺文学』,就觉得这种文学不是严肃的东西,而是对事实进行了夸张和歪曲。
鲁迅说:不是这样。讽刺文学,是真正的写实文学,真正刻画出了小人的丑恶嘴脸。
如果讽刺文学不写实,那就不叫讽刺,而只能是谩骂;
如果把讽刺文学当成是不写实的、夸张谩骂的文学,那么,讽刺文学就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那就是揭露小人的丑恶嘴脸。
雷峰塔倒了,很多人认为,既然有破坏才能有新建设,那么,这个破坏应该是一件好事。
鲁迅说:没那么乐观。
有伟大的破坏,才有伟大的建设。
什么是伟大的破坏?你得先有智慧,能够看清它的底细,你才能去破坏它。
就好像一个懂机械的人拆毁一个钟表,为的是了解其内部的构造,研制出更好的。
而一个顽童纯粹出于发泄,砸毁了一只闹钟,那就是无价值的破坏。
而悲剧和喜剧,都是这种有价值的破坏。
鲁迅认为,孔子有能力做出伟大的破坏,但是因为中庸的性格,孔子没有去破坏,而是选择了妥协。
对于盛行的祖先崇拜,孔子看出了其中的虚伪,但是没有直接揭示出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祭神如神在。』
祭祀神灵的时候,就好像神灵在你面前那样,去恭敬,就好。
那么孔子自己信有鬼神吗?
鲁迅认为:孔子不信鬼神,但是孔子没有说。因为怕冲突。
与孔子不一样的:托尔斯泰不怕冲突,卢梭不怕冲突,所以西方文明里才有了如此多伟大的喜剧和悲剧。
6.中国历史上充满了卑劣的破坏。
例如老百姓,纯粹为了保自己的平安,结果毁掉了偌大一个雷峰塔。
比如明末张献忠滥杀无辜,这是冦盗式的破坏。
因此鲁迅说,那些自居为破坏者的新青年,当你呼喊着『不破不立』的时候,一定要问问自己的心:
我为什么要破坏?
是为了据为己有吗?那就是贼寇。
是为了贪小便宜吗?那就是奴才。
先生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