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紫冉在秦铮心中,一直是毒妇一般的存在。
就像今早在后花园,不知哪来的一只白兔,蹿到了她脚下,她瞧着小巧可爱,伸出手正要抚上那柔顺的兔毛,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别碰它!”
是一袭纱裙的萧月,急急奔来,一把抱住白兔,如临大敌,她旁边的秦铮看了眼紫冉,又看向她身后的欢喜,无甚表情,眸中却闪过一丝厌恶。
紫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萧月这时才意识到什么,吐了吐舌头,小声解释道:
“这是夫君送给我的……姐姐莫怪,方才情急之下……月儿并无别的意思……”
紫冉听得脸色讪讪的,身后的欢喜冷冷一笑。
秦铮却不耐地开口打断:“她本就是南疆蛊女,浑身是毒,月儿何必解释这么多。”
说着他搂过萧月,看也不再看紫冉,转身拂袖而去。
“赶明儿就毒死它!”欢喜哼了哼,脚上的银环叮当作响。
紫冉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拉着欢喜就走,生怕这话被秦铮听见了,那他一定又会用嫌恶的目光看着她,讥上一句:“歹毒妖女。”
已走远的秦铮听到身后动静,故作不经意地回头一瞥,见那两人果然又是拉拉扯扯,大庭广众之下依旧毫无男女之防。
漆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染了一抹怒色,嗤之以鼻。
淫荡毒妇,不守妇道。
欢喜是跟随紫冉一道嫁进秦家的,中原这边的礼仪,新妇身边跟着的往往都是陪嫁丫鬟,偏只有紫冉,这个从南疆远嫁过来的白黎族圣女,身边却跟了个衣着古怪的少年,把当时的宾客都看呆了。
眉间勾勒着一朵妖魅的幽莲,墨发如瀑,衣饰夸张,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浓墨重彩的刺青,双脚还套着层层叠叠的银环,一走动,便发出飒飒清响。
最骇人的是,拜堂的时候,前厅忽然涌出了一大串的蜈蚣、蜥蜴、蜘蛛等毒物,把众人吓得面如土色,红盖头下的萧月更是被条长蛇缠住了脚,一声尖叫,直接昏死在了秦铮怀中。
紫冉吓得赶紧掀了盖头,一下拉住身边的少年,低声道:“欢喜,别闹了!”
她以手作哨,锋锐长鸣中,满厅毒物立刻如潮水般退去,她这才怯生生地靠近秦铮,想查看萧月有没有哪里受伤,秦铮却猛地将她推开,“看看你干的好事!”
紫冉被推得一个踉跄,身后的欢喜手疾眼快地接住她,还不待她开口,少年已绕过她身前,昂首对向满脸怒容的秦铮,冷笑道:
“我白黎族圣女大婚,族中百毒不该前来道贺吗?”
秦铮被一噎,正要反驳,少年像已忍耐许久,眸光蓦厉:
“秦大公子,当日离开南疆,你是如何在族长面前发誓的,结果转头就弄个二女同嫁,你既爱热闹,我便让你这热闹个够!”
(二)
秦铮是半年前踏足南疆,与一帮武林同道被困在了白黎族。
白黎族,这个大山中繁衍不息的神秘族教,以蛊毒巫术而闻名,在中原正派人士眼中,俨然就是一个妖教。
其族长都由族中拥有特殊蛊血的圣女继承,这一任族长,便是紫冉的姐姐,紫仪。
抓到那帮中原人时,紫冉正和欢喜在溪边捕鱼,玩得不亦乐乎。
一回去,她就看见族里火把通天,祭祀神殿跪了一地的人,人人腰间佩剑,穿着和他们不一样的衣裳。
长老告诉她,这些人鬼鬼祟祟地摸入禁地,意图不轨,却失手被擒。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扫过大殿,却忽然眼前一亮,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发现了秦铮,不,确切地说,是发现了秦铮腰间挂着的那个玉葫芦。
她风一样地奔上去,脚上的银环叮当作响,在满殿注视中一下蹲在了秦铮身前,激动不已:
“这是你的吗?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我吗?”
彼时的紫冉脸上还画着白黎族的图纹,一双眼眸粲然若星,秦铮却毫不客气地一口啐去:“呸,妖女别碰我!”
紫冉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下去,如坠冰窟。
就是从这声“妖女”开始,她成了他心中的毒妇,百般亲近也不改丝毫印象。
他们被关在地牢里,紫冉每天都会去看秦铮,送水送食物,还会守在牢门外,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话。
但永远都只是自言自语,秦铮远远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戒备与厌恶。
时日久了,族里私下都在议论,说圣女被一个中原人迷住了……紫仪提醒妹妹,紫冉却听不进去,声音里饱含稚气的期盼;
“我每天去陪他说说话,他总有一天能想起我的!”
终于,一直守在一旁的欢喜看不下去,一把将紫冉拉出地牢,没好气地道:
“你怎么知道那人就一定是他?世上物件千千万,还不能有一模一样的玉葫芦吗?”
紫冉摇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欢喜,不一样的,他那个玉葫芦不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了好多好多年,刻骨铭心,怎么会看错呢?
那时不过才六岁,她和姐姐混在一群逃荒的饥民里,一次混乱中不幸走散。
她又饿又怕,随着人群挤到了一处破庙,缩在角落里眼泪汪汪。
半夜惊醒,她浑身颤抖着,可怕的梦魇里全是母亲满头白发,鲜血淋漓地挂在城楼上的样子。
她们的母亲也曾是白黎族的圣女,体内流着特殊的蛊血,能驱使百毒,施展巫术,永葆容颜,却在继任族长时,放弃一切,跟着一个琴师私奔去了中原。
那琴师就是她们的父亲,她们并不是从小在南疆长大,母亲没死前,她们一直住在中原青州。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
青州城主有一日忽然召父亲入宫弹琴,相随的母亲却被那老城主看上,向父亲讨要,父亲宁死不允,竟被那老城主残忍杀害。
向来温婉如水的母亲一下像变了个人似的,陡然发狂,满头青丝瞬间变白,凄声长鸣中,无数毒物汹涌漫出,重重围住了宫殿。
老城主吓得魂飞魄散,侍卫们点燃火把,浓烟滚滚中烧得一地噼啪作响,她们的母亲也终究难逃厄运,被万箭穿心,当作妖女挂于城头示众。
姐姐带着她拼命逃了出来,想逃回南疆,投靠族人。
途中却遭遇了大饥荒,和姐姐失散后,她缩在那个破庙里,饥寒交迫,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她甚至听到旁边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围在一起,用饿狼般的目光打量着她,窃窃私语着若连树根都挖完,彻底断了后路时,就将她炖了吃……
天知道她那时有多害怕,疯狂的饥饿将人性泯灭,她不过是别人眼中活命的食物,说不定下一刻就被投到锅子中用沸水煮熟,分而食之。
她想逃跑,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样与日俱增的恐惧中——
他出现了。
一只小小的手,端着一碗满满的粥,一口一口喂入她嘴里,扑鼻而来的久违米香中,不仅温暖了她的胃,更占满了她的心。
是城里的几大世家联合起来施粮赈灾,他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心地纯良,也跟着长辈来做善事。
一片昏沉中,她只看见他腰间挂着一个玉葫芦,摇摇晃晃的,漂亮极了。
他在她耳边柔柔道:
“你别睡着,我和你说说话,你就有精神了……”
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不知他的姓名,但那温温良良的声音却在此后许多年不住萦绕在她心底,念念不忘。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死在那个破庙了,根本撑不到姐姐找到她的那一天,更别说回到南疆,做上白黎族至高无上的圣女。
“所以,欢喜,”紫冉的眼眸亮晶晶的,拉起少年的手,“我真的很欢喜,能够再次遇见他,他和我想象得一样好看,声音也那么好听,就和小时候一样……为他做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三)
为他做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紫仪又问了一遍妹妹,紫冉抬起头,目光依旧是笃定而执着的。
紫仪叹了口气,怜爱地抚上紫冉的头,又看向她身后薄唇紧抿的少年,叹道:
“就让欢喜跟你一同去吧,姐姐只愿你没有看错人。”
婚事是秦铮提出来的,他娶她,她放了他们所有人。
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是的,只是一场交易,即使所有人都这样告诉紫冉,但紫冉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秦铮,并在心中怀着无限憧憬。
她想,岁月那么长,她总能叫他慢慢想起来,慢慢喜欢上她。
但紫仪却是忧心忡忡,也许是母亲的下场太过凄惨,她对中原人毫无好感,送紫冉走时,她不住叮嘱妹妹,要她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在他体内下了合欢蛊,他若负你,你便能催动蛊毒,叫他七窍流血,不得好死。”
上船前,紫仪最后在紫冉耳边低语道,紫冉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开口,船已扬帆起航,大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回首只看见姐姐站在岸边,率领着族人,向她招手送别,眸含泪光。
船只抵达中土后,紫冉洗去了脸上的图纹,散了发髻,取下了脚上的银环,换上了中原女子的服饰。
当她怯生生地站在秦铮面前时,秦铮竟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少女清如晨露,胜似昙花,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能和妖女两个字联系上来?
但当紫冉一开口,秦铮脸就黑了下来,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少女嗫嚅着:“书上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我就……”
进秦家前,秦铮看了眼欢喜,显然很不满他没有“嫁鸡随鸡”,还是作着那副古怪装扮,欢喜哼了哼,不客气地瞪回去。
紫冉赶紧拉开他,唯唯诺诺地在秦铮面前解释,叫秦铮别勉强欢喜。
话里带着十足十的维护,联系起一路上两人的形影不离,秦铮心头不知为何有些恼怒,皱眉喝道:
“你是嫁给他,还是嫁给我?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紫冉一愣,丝毫没有注意到秦铮脸上不自在的神色,想了想,慢吞吞地开口:“不一样,都很重要……欢喜,欢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话还没说完,秦铮已经狠狠一甩袖,扔下她头也不回地走在了前面。
等进了秦家,一袭纱裙风一样地扑入了秦铮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秦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嘤嘤哭诉中,紫冉傻了眼。
原来秦铮在中原早有婚约,未婚妻是门当户对的萧家小姐,此番他为救同伴,舍身取义,赢得了武林正道的交口称赞,那萧家小姐也忍住眼泪,上前拉住紫冉,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以后月儿和姐姐就是一家人了,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月儿……”
紫冉被那声“姐姐”搅得脑子乱作了一团,明明心里头难过得无以复加,却还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下来,倒是欢喜气得一把推开萧月,指向秦铮:“骗子,不要脸的骗子!”
秦铮铁青着脸,不发一言,眸光却瞥向紫冉。
紫冉拉过欢喜,不住摇头:“算了,欢喜,算了……”声音微颤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好不容易等到大婚那一天,紫冉穿上大红的喜服,忘却所有不快,对镜羞赧一笑,嘴边轻轻呢喃着夫君二字。
但当夜幕降临时,她一切的幻想都破灭了,秦铮至始至终都没有踏进新房一步。
白天那一闹后,萧月受了惊吓,一夜没缓过神来,秦铮便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
他甚至连夫妻礼也没和她拜过,就这样草草将她娶进了门。
当初的允诺立誓通通烟消云散,就如一个笑话,只有傻子才会当真。
而她就是其中傻得最无可救药的。
红烛摇曳中,是欢喜推了门进来,脚上银环叮当作响,提着两壶酒,坐到了床上。
他有些不敢看紫冉,闷声闷气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引来百毒,早知那小姐那么娇气……”
“没事的……”紫冉轻轻打断他,下了床推开窗棂,月光立刻洒了满地,凉风习习。
她回头接过他手中的酒,努力弯起嘴角:“除了欢喜,还有谁舍得陪我喝这么好的酒?陪我看这么美的月色?”
(四)
晨曦初升,秦铮拖着疲惫的脚步赶往紫冉房中,一踏进门,瞳孔骤缩——
床上两道身影衣衫不整地躺在一起,屋里红烛燃尽,地上酒壶散落,满室酒气熏天。
本还存有的一丝愧疚瞬间荡然无存,一股无名怒火涌上秦铮心头,他恨恨地拂袖而去:“妖女无耻!”
紫冉与欢喜被响动惊醒,甫一睁开眼时,就只看见秦铮远去的背影,和那句遥遥传来的“妖女”。
紫冉一下煞白了一张脸。
此后的日子中,秦铮再没给过紫冉好脸色,尽管紫冉再三解释,秦铮依旧冷冷一笑,说即便无苟且,他们的举动也是于礼不合,中原不像南疆,没那么开放的民风,他秦家更丢不起这个人!
冷嘲热讽中,欢喜忍不住就要冲上去动起手来,“你留她一人独守空房时怎不来说这番话?!”
秦铮也不甘示弱,双眸冷厉得骇人:“你这妖人还有颜面问我,月儿被吓得至今还未好!”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紫冉赶紧拦在了中间,好说歹说拉走了欢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紫冉虽是名义上的大夫人,但秦家真正的女主人却是萧月,她将秦家把持得井井有条,下人们无不心悦诚服,看向紫冉这个传说中浑身带毒的蛊女时,眼神里却满是畏惧与嘲讽。
因久离中原,紫冉于习性礼仪各方面都不太适应,在秦家显得笨拙而无措。
她和欢喜就像是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永远融不进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天空。
写回南疆的信里,紫冉用的总是安好、勿念这些词,事实上,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一直在学着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千辛万苦熬了汤送去给秦铮,秦铮只喝了一口就全部吐出来了,还是欢喜梗着脖子,当着秦铮的面一骨碌仰头喝光了;
她给秦铮做衣裳,本是极好的绣工,却做不习惯中原的款式,不觉就揉入了白黎族的风格,做的衣裳看起来不伦不类,秦铮瞧都不愿瞧一眼,依旧是欢喜,喜滋滋地抢过衣服就往身上套,大摇大摆地穿梭在院子里,惹得下人议论纷纷,嘲笑不已;
她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起自己还会唱歌,兴冲冲地跑去找秦铮,却看见月下庭间,他和萧月抚琴吹箫,共奏一曲《蝶恋花》,美妙的乐声飞上云端,连月亮也笑弯了眉眼,似乎也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这回欢喜还没靠近,紫冉已经摇摇头,拉过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回廊:“嘘,别打扰他们,我不难过的……”
其实怎么会不难过呢?白黎族的姑娘,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分分毫毫全都写在了脸上,她只是不想欢喜担心,不想他再为了她难过。
却没走几步,欢喜忽然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紫冉,夜风吹过他的发丝,他欲言又止:“如果过得不欢喜……咱们就回去吧。”
紫冉愣住了,有一瞬间的恍神,耳边似乎又响起姐姐的声音:
“我把欢喜送给冉冉,从今天起他就跟着你了,但愿冉冉一生欢欢喜喜,无忧无虑。”
欢喜的名字是姐姐取的,其实他并不是白黎族的人,他是在七年前来到南疆的,那时紫冉才刚满十岁。
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被人追杀了一路,护送他逃出来的老仆奄奄一息,跪在地上央求姐姐救救他的少主。
费力的叙述中,竟是一个满门被灭的斑斑血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家传的绝世刀谱引来一帮豺狼之徒,竟都是平日里交好的名门正派,被发现后狠毒地杀人灭口,连一个孩子都不愿放过,不惜千里追到了南疆。
这便是所谓的武林正道,满口仁义的面具下,不过是疯狂滋长的贪婪欲望。
姐姐恨极了道貌岸然的中原人,当即便率领族人,杀将出去,使出来的蛊毒吓得那帮追兵屁滚尿流,再不敢踏进白黎族一步。
此后白黎族便“妖名远播”,在中原被传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妖族。
而老仆死后,欢喜就留在了她的身边,许是经历太过悲惨,少年醒来后,忘记了大多的痛苦回忆,只记得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他记不清灭门的具体惨况,记不清仇人是谁,只隐隐知道自己全家是被中原的武林正派所害,所以和紫仪一样,对笑里藏刀的中原人恨之入骨。
他还常常在半夜惊醒,癫狂的模样像极了刚失去双亲时的她,他所有的苦楚她感同身受,于是拉了张床睡在他旁边,两人头靠头,每次他发梦魇时她都紧紧握住他的手,像个小老太太一样,不住安抚道: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别怕……”
终于,她陪着他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光,走出房间时,他恍如重生,阳光洒满他的眼角眉梢,他看着她,唇角微扬,笑得感激而温柔。
他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段风澜。
他说,这是他曾经的名字,但他不会再用了,从今往后,他只做她一人的欢喜。
伴她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五)
紫冉对欢喜说,我不走,我还想留下来,做个贤妻良母,儿女绕膝,相夫教子,拥有完整而安定的家。
儿时的家破人亡,让她无比渴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她要把自己过早失去的母爱,通通补偿给她的孩子。
但多可笑,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从嫁进来那天开始,秦铮就从未碰过她。
她多么想要个孩子呀,她不害臊地跑去问秦铮,秦铮脸色微红,却转过了身,不去回答她。
还是从萧月那得到的答案,她把她拉到暗处,左右环顾后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姐姐听了莫生气,夫君说,说姐姐的血有毒,怕生下了的孩子也染上……”
仿佛晴天霹雳,她僵在了原地,无名的寒气从脚底窜起,直冷到了心底去。
她不信,到底又去找了一次秦铮,秦铮沉吟了许久,才终是做出回答,却不敢看她的眼眸。
“秦家与萧家世代交好,婚事是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就定下的,秦家的第一个孩子必须由月儿生下,流着萧家的血……”
“我明白了……”紫冉惨白着脸,轻轻打断秦铮,如失了魂般,微颤着身子出了房,伶仃的背影在风中倍显单薄,看得秦铮心头一悸,垂下的手动了动,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深夜,紫冉缩在被窝里,死死咬住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耳边只不停回旋着秦铮那句话——
必须流着萧家的血,必须流着萧家的血……而不是她这个蛊女的毒血。
嘴唇咬破了,满口血腥,混杂着眼泪,汹涌漫出,胸口处有什么一波一波袭来,疼得她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接下来几天,紫冉不再变着花样去讨好秦铮,人也有些木然,眼神更是像一口枯井,了无生气。欢喜问她,她便摇摇头,勉强一笑,拉住欢喜的手。
“总算我还有欢喜。”
欢喜以为紫冉还在为无法融入秦家而难过,他拍了拍她的手,眉间的幽莲流光溢彩,眸中几个变幻,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你放心,我会有办法……让他们接受你的。”
没过多久,紫冉便见到了欢喜所谓的办法。
原来又是上次那群世家子弟,由各家长辈带头,连同萧家兄妹,要去西边剿灭一窝马贼,为民除害。
那马贼头子擅使毒,于是一帮人便想到了欢喜,要秦铮将他也带去,“以毒攻毒”。
欢喜对此不屑一顾:“为民除害?一群伪君子,与马贼不过是一丘之貉,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但说归说,他到底还是没好气地答应了秦铮——只因为紫冉。
欢喜想着,只要自己此行竭尽全力,帮秦铮立下功劳,也许紫冉在秦家的地位就会提高一点,秦铮也会待紫冉好一些。
紫冉怔怔地听着欢喜的美好愿景,忽然低下头,捂住了眼睛,潸然泪下。
欢喜哭笑不得,“傻姑娘,这是好事情,哭什么?”
他叹了口气,将紫冉的头按进了怀中,轻抚她的后背,从唇齿间溢出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真希望,比他早一步遇见你。”
不是在你十岁的时候,而是退回四年前,在你六岁被困在破庙,最凄惶无助的时候。
我会比所有人都珍惜你,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有一丝难过,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另一个男人视若敝帚,轻贱欺凌。
秦铮路过时,就只看见欢喜弯下腰,又是扮鬼脸又是挠痒地逗紫冉开心,脚上的银环响个不停,伴着紫冉的笑声,飘荡在风中,少女那任情恣意的模样,灵气十足,仿佛又回到了南疆的白黎族,跟和他在一起时的胆怯唯诺截然不同。
呼吸一窒,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剑,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复杂难言。
出发前,秦铮与萧月同乘一匹马,萧月依偎在秦铮怀里,笑得娇俏,紫冉怯生生的似乎不敢靠近他们,只拉着欢喜说个不停,万分不舍地嘱咐他早点回来。
秦铮冷哼一声,调了马头踏到紫冉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紫冉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萧月甜甜一笑:“姐姐别担心,月儿会照顾好夫君的衣食住行。”
她一顿,缓缓点了点头,却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仰面望向秦铮,眸含恳求:
“请夫君……一定要把欢喜平安带回来!”
秦铮身子一僵,唇边原本泛起的笑意瞬间凝固,眸中陡然升起一抹怒色。
(全文见下方专栏第43篇《蛊女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