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蓉阻止杨过小龙女的根本原因,不只是杨过和小龙女有违纲常啊。为什么总是关注辈分本身呢?乱了辈分确实有关系,但并不是最重要的。
很多人没有注意到一点,武侠小说里的师徒关系和现实生活中的师徒完全不同。
天龙八部里,虚竹第一次上缥缈峰,卓不凡不知底细,往他衣服上刺了几剑,又加利诱,宣称可传授虚竹剑法。然后周围的人反应是:
武林人过的是江湖舐血的生活,随时可能人头落地,师父的传授对徒弟性命攸关,分量不是日常生活中其他行业的师徒关系能比的。所以在江湖中,师父的意义等同于再生父母,这就是武林中称“师父”而非“师傅”的原因。而儒家伦理纲常之下,男尊女卑,故有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因此哪怕女性为师,仍称“师父”而非“师母”,可见为师身份的尊贵和神圣,都与男尊女卑的底层伦理都紧密地结合了。
在江湖话术体系中,师徒关系就像君臣父子,盖因武学的传承体系是江湖存在的根基,师徒尊卑若是动摇,江湖赖以生存的传道授业体系也有随之崩塌的危险。
师为夫,徒为妻,或许只会说行为不检,但若师下嫁于徒,就是尊卑颠倒,相当于儿子对母上乱伦忤逆,罪大恶极。私底下可能别人未必会说什么,但放到台面上公然挑战圈子伦理,谁容得下你?本门长辈或掌门若要清理门户那是天经地义,谁都没什么话好讲。相反若是置之不理,反而是不正常的。
杨过小龙女击败金轮法王,为中原武林立下汗马功劳,如果仅是私结连理,对外维护好形象,郭靖黄蓉考虑到亲情和他的大功,不会强烈反对。但公开对抗江湖圈子的伦理禁忌,性质就变了。这说明杨过和小龙女根本就没打算把圈里的规矩当回事,哪怕虚与委蛇都不肯,这问题就严重了。
在场江湖中人的反应很值得玩味:
可见群众也并非真的容不下师徒恋,仅仅反对故意将之放到台面上去解构师徒关系神圣的江湖话术体系。前者只是私事,但是后者就是挑战整个圈子赖以存在的伦理,正好小龙女还是名义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干这事是什么概念?以后江湖伦理还怎么说?
正如私下学术造假实在太常见,你们真以为Reviewer是傻瓜,作者写什么就信什么?都是过来人,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但只要别在台面上露出马脚,表面工夫到位,Reviewer也未必就把你怎么样。但你公开说我作假有理,恰好你还是个大牛,这不是找死?
若只是地下恋爱,黄蓉多半就睁只眼闭只眼。但小龙女当着几千人的面,一点余地都不给杨过留。一开始就不顾杨过的反对,坚持要他坐在自己身边,杨过不得不听话,接下来杨过还没发话,她就公开承认自己是他妻子。然后赵志敬宣称杨过小龙女打野战,杨过竟完全不否认,小龙女听到真相败露,马上下重手伤人,这些做法在黄蓉的视角看来就非常过分了。
这分明就是小龙女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以师父之尊,非但与徒弟行苟且之事,还公开教唆杨过与世界为敌,肆意结仇,下手不留余地。杨过是个年轻有为的男人,恋爱上执着些也就罢了,但若不到20岁就养成抛弃世界乃至动辄武力解决问题的三观,如何在世上自处?如何修身齐家平天下?如何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真正让黄蓉恼怒的,不是杨过娶师父,而是背后透露出的主动放弃世界,与人伦纲常为敌的价值观。她父亲黄药师虽然离经叛道,但对忠孝大节并不含糊,也并不排斥在江湖上扬名立业。何况黄药师的武功何等高强,这才能我行我素,杨过武功虽然不弱,但不开天眼要说能达到五绝水准那是做梦,真要走这条与世为敌的路,会很凶险很艰苦,甚至自我毁灭。
所以她一再好言好语竟不起效,才终于沉下脸来直接向杨过说明公开娶师父是不对的。
但是黄蓉也没有一味阻止,本来杨龙二人在酒楼救了她之后,她和小龙女谈话,也一度认为“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原不能拘以世俗之见”,只是“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关顾之切,不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总盼他品德完美”,想继续和小龙女谈一谈再说,但是竟然听到小龙女说要住在暗无天日的古墓里,这下子才彻底觉得不对劲了。
所以她一呆,道“难道今后你们一辈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远不出来了?”
在黄蓉看来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她对杨过很了解,杨过天性活泼,让他热恋之时为了爱情在古墓里和小龙女不可描述,这确实可以,但是自己已经人到中年,婚姻是个什么样子清楚得很,热恋是有期限的,杨过一辈子呆在古墓里,根本不可能。这根本是反人性反常理的操作,她必须向小龙女陈述利害,所以她直接告诉小龙女“杨过会气闷,他迟早会出来”。
黄蓉的看法到底对不对?仅仅是忽悠小龙女吗?显然不是呀。当小龙女去向杨过求证的时候,杨过并没有给她肯定的答复,只说气闷了就出来。
而且,仅仅是此时此刻杨过这么想吗?也不是的。小龙女被金轮法王和全真五子打伤,垂危之时,杨过谈到将来的梦想,是怎么说的?
可见杨过打心眼里就不愿意住古墓,住古墓的唯一原因就是小龙女,要让他自由选择肯定拥抱大自然。本来可能还怕小龙女不高兴,不愿意直说,现在小龙女命在顷刻,他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黄蓉的言论小龙女听了刺耳,但这根本就是事实。
杨过和小龙女的矛盾,表面看是居住地点的矛盾,深层次说,是软红千丈和离群索居的矛盾。这个问题最终通过小龙女的重伤和十六年分离所化解。但一开始看,这个矛盾不能忽略,不能用十六年后的结局去反推论证大胜关时这个问题不重要。
所以从根本上说,辈分就是次要问题嘛!黄蓉想拆散杨过和小龙女,是因为小龙女非但拒绝加入这个世界还极力教唆杨过和世界为敌,甚至坚决要杨过住在古墓里,而黄蓉一来希望杨过品德完美,作为男人可无愧于心立于天地之间,成大丈夫之业,而不是破罐子破摔,走这条和世界敌对的凶险之路,自毁前程;二来她知道杨过就不想住在古墓,即便不谈什么伦理,这也是个重大的婚姻隐患,毕竟人不能靠激情过一辈子。
而小龙女之所以出走,归根结底还是从杨过口中得知他确实不想住古墓,也认为黄蓉并非信口开河,小龙女可没有蠢到被黄蓉一说就不和杨过沟通自己跑路的地步,黄蓉即便有锅也是次要的。如果杨过回答我绝不气闷,小龙女怎么都不会走的。
所以别再拿辈分说事了,更别扯什么黄蓉嫁人以后变成三从四德的卫道士,原文根本就没有这种意思。看书要看仔细,不要断章取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