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同”上线的日子。不，这词指的不是山西那个著名煤矿城市，是中国自孔子以来最崇高的政治理想——“天下大同”。
大同是什么？
官方声明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能令我们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地美好，它由数十个国家联合研发，把全球庞大的互联网与物联网整合，涵盖教育、医疗、社交、工业、农业、商业、交通、建设等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将从根本上改善人们的生活水准。
这屁话和没说一样。
人们要求知道更多细节，官方却讳莫如深。
隐瞒向来是滋生猜忌的沃土，一时间各种阴谋论漫天飞舞，人人都怀疑这是政府为了加强控制而开发的秘密武器，反乌托邦文学空前繁荣起来，《1984》的销量随着这股浪潮水涨船高。
但这些无法阻挡时间前进的脚步。终于，“大同”上线之日到了。
抗议声随之达到最高峰。官方终于就此发出了回应:“‘大同’绝不会侵犯公民权益，相反，它将令言论真正解放。”
我向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大同”，我坚信没有公开就没有民主，没有透明就没有自由，并频繁在各大网络平台发声，召集起了众多追随者。
我很欣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像我一样热血沸腾、愿为人权和平等出力奋斗的人。打开论坛主页，七百多万条不同语言的回复都在支持我的事业——当然，也有不和谐的杂声，对我进行恶意污蔑，那些人必定是官方的喉舌，居心险恶。
我草草浏览了一下今天的新闻。不出意外，“大同”上线在全球引起嘘声一片，那些上千万转发量的社交动态全都在痛斥政府、质疑官方，还有一些无畏的人士整理出长篇文章揭露社会阴暗面，指出当局在“大同”上面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不顾贫困地区民生，只知道发展所谓“技术”，而忘了还有那么多百姓在艰难度日；“大同”无疑将令当局的集权程度空前提升，属于每一位小民的尊严都会被国家的崛起无情侵犯。
新闻贴出中东战乱地区、非洲饥荒地区和东南亚洪灾地区的照片，并大声疾呼：“看看平凡的人民，他们不需要‘大同’！他们不需要歌舞升平！”
临近中午，我订了几份外卖。物联网已经极度发达，自“大同”上线之后，全世界的物流资源由它统一进行调配，无人驾驶的飞机和货轮横渡大洋，将上百万集装箱的货物发往世界各地，再由无人车辆和小型无人机送至客户家中。
挤占司机、飞行员和快递员的职业生存空间，也是“大同”受到猛烈批评的原因之一。政府只想着效率，却从不考虑百姓养家糊口的需求。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脑子究竟有没有我聪明？
快递无人机嗡鸣着悬停在我窗前，我开窗拿了吊在无人机下的外卖，它转头飞走，继续工作去了。
傍晚，我的空调出了些问题，制冷时不停地发出噪声。我在网上登记了修理服务，“大同”很快派来了小型修理无人机，无人机上加载了一套工具元件，它从窗户飞进来，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解决问题，随后离开。
看吧，工人的饭碗也被这些冷冰冰的机器抢得一干二净，当局眼里是不是根本没有蓝领阶层？我不禁暗自思忖。
夜里，家中的投影仪检索到了“大同”数据库里新增的两亿余张图片，为我定制了一套北欧主题的风景。这些照片来自“大同”下属的数百万遍布世界各地的飞行摄影仪，其版权完全开放，任何人均可免费使用。
望着墙壁上靓丽的峡湾风光，我陷入沉思。该死的“大同”，它以廉价优质图像彻底打垮了影视市场原有的秩序，令无数摄影师失业。罔顾技术工作者就算了，连文化工作者都无法逃过一劫吗？
晚饭后，我扫了一眼论坛主页，仅仅一天时间，“大同”就暴露出无数缺点，全球讨伐它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我接受了三四家媒体的采访，表达了对世界前途的忧虑：这个系统根本无法管理人类社会。
不幸中的万幸，撒谎成性的当局似乎终于兑现了一项承诺：他们放开了言论管制。无论哪个网站都充斥着痛批官方的帖子，以往那些喉舌人物在沸腾的民意前销声匿迹，为当局辩护的烦人帖子终于彻底不见了——他们只会用一些苍白无力的言辞替当局开脱，经济数据和国防数据能证明什么？首先未必可信，其次它们对纳税人的生活没有任何正面影响。
须知纳税即是权利的合法来源，神圣不可侵犯，政府有义务满足我们的一切要求。
我感觉网络从未如此令人愉快。整个世界似乎突然开了窍，接受了我一直在宣扬的那些观点。我不再是孤独地站立于高地上的人了，他们都在觉醒，他们正来到我身边，当局必将颤抖。
更令我开心的是，几个以往一直拥护当局、对我恶意污蔑的人今天纷纷联系了我，向我表示歉意，他们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愿意改邪归正，追随真正的普世价值。我不是个记仇的人，既然他们愿意加入我的战线，我当然可以既往不咎。
接下来的日子平凡无奇。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工作都能在家中通过网络完成，因为需要人类亲自四处奔波的职业都几乎被“大同”接管了。不知不觉间，我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大同”把食物送到我面前，为我维修家中一切坏掉的物品，无论我需要什么，只消吩咐一声，“大同”立即送货上门。即便偶然生病，也不必前往医院，由“大同”派遣的数字化医疗床和机械医生24小时待命，随时准备入户为患者提供医疗服务。
看吧，连医生这种需要丰富经验的职业，也渐渐被“大同”代替。
人类的未来何在？
我在网络上发出愤怒的声音。我一呼百应。人们纷纷称赞我有知识、有见地、有思想，我的随便一条动态都能得到上千万的转发。
我向人们揭露当局的阴暗一面，揭露当局曾千方百计想要掩盖的那些事实，告诉人们历史和政治的本来面目。民意汹汹，当局似乎放弃了挣扎，以往那些违禁词汇如今可以肆无忌惮地大书特书，我正一点点扒下当局伪善的面具。人们热情地附和我，并为我提供更多资料，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笼罩在何等的苦难之中——在欧美发达地区之外，有那么多孩子无法得到教育，有那么多家庭无法得到面包，有那么多妇女的权益亟待保障，瘟疫，灾害，饥荒，战争，他们竟然还有心思搞什么“大同”？
他们真以为能天下大同？
转眼入冬，第一场雪在夜里无声飘落。
不知为何，我渐渐有些厌烦了。
网络上一点怀疑我、反对我的声音都没有。
人们似乎变得理性而客观，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动辄就用脏话问候我和我的女性亲属。实际上，半年来我在网上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十分礼貌，水军和喷子们的素质得到了极大改善。
这令我产生了一丝怀疑。
一个有些恶意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油然而生：既然整个世界都附和我的观点，我自己反对自己的观点会怎么样？
我立即这么做了。我开始宣扬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口号：“‘大同’是人类的救星。”
我写了很长一篇文章发到论坛，通篇充斥着对当局的歌颂之词，然后上床睡觉，准备第二天看看反响。
新的黎明到来时，我再度打开网页，那篇文章已经得到了六千万转发。人们争先恐后地发表评论：
“这证明了我们开发‘大同’的正确性！”
“‘大同’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那些污蔑它令失业率增高的人，其心可诛！”
“作者很有见地，当局不可能为加强集权而研制‘大同’，政府始终全心全意为纳税人服务！”
我向下滚动，这样的跟帖茫茫无尽，一眼看不到底。
一夜之间，整个世界调转了方向，对“大同”赞不绝口，批评那些享受着“大同”带来的便利却不知感恩的人。
“这些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与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我有些懵。我上新闻网站看了看，新闻报道完全变了风格：《非洲基础建设稳步推进》《中东停火协议已执行两年》《饥荒地区得到当局大力援助》《东南亚重新繁荣》
这根本不是之前那个活在灾难里的地球。
当局分毫不差地兑现了自己的所有承诺。
我向一个曾经反对我、如今支持我的人发送私信：“我改变了立场，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对方很快回复：“明智之举，你的见解一如既往地深刻，我支持你的立场转变，那些对当局和‘大同’毫无感激之情的人，不配得到服务。”
我又问了几个人，每个人都毫无保留地支持我的新观点。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听反对意见。
我发送了一篇充斥着污言秽语的帖子。你们这些孬种，来骂我啊！
令我惊异的是，下面的回复充满了善意。人们纷纷询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并向我提出各种缓解压力的建议。
这世界真他妈是疯了。我冲出家门下楼，想到外面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却发现楼门已经生锈。
是啊，有了“大同”，谁还需要出门？
我花了点时间才踹开那道破门，冬夜的冷空气呼啸而入，我顶着大风走进雪地，周围的住宅楼都亮着灯光，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在家呆了七个多月。
冰凉的夜风让我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大同”究竟是什么？只是一个为所有公民提供生活服务的复杂系统吗？
为什么我在网上发表任何观点都只会得到赞同？
为什么我向他人挑衅，也只会得到和蔼的回应？
为什么我对世界不满，新闻就展示世界即将崩溃的预兆；我对世界满意，新闻就一片祥和？
我真的与外界有信息交流吗？
莫非“大同”早已悄无声息地接管网络，为每个人定制讯息，让每个人都只看到符合自己想象的世界？
难道我的那些“朋友”“粉丝”都不过是大同内存里的代码，他们的发言都只是大同为了敷衍我而杜撰的谎言？
换句话说，从“大同”上线之日起，人们之间就再无交流，每个人都生活在“大同”量身定制的网络中？
我不由自主沿着空无一人的道路望向远方。
地球的那些遥远角落，非洲、中东、东南亚，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当然可以向搜索引擎发问。但“大同”只会告诉我符合我想象的答案。
站在雪地中，手脚渐渐冻僵之时，我慢慢明白了现实是多么残酷：
我再也无法得知世界的真相。
大同消灭了网上所有的喷子和水军，消灭了所有争吵与异议，我永远正确，我是答案，我是真理，我是唯一，我是一切问题最后的谜底。
我颓然跪倒，望着两侧高楼那一个个亮着灯光的窗口。
“你们他妈的出来看看啊！”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放下那些该死的手机和电脑！出来看看这世界的鬼样子！”
我的喊声消逝在寒风中，那些窗口里，人们不为所动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同”上线前，我会有那么多拥趸？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一直在关注我？
细想下去，我背后寒毛直竖。
是不是早在官方公布的日期之前，“大同”就已经悄然接管整个社会？
我跪在寒风中，把面孔埋进积雪里，却哭不出声。
因为这世界已如每个人所愿。
它是每个人心目中的理想国。
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
再无野蛮的辱骂，再无空洞的纷争。只剩礼貌、温柔、善良。
天下大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