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部格调迥然不同的作品。
在老宫其他作品中,经常描绘战争、灾难、诅咒。如在天空之城,拉普达遭遇军队的掠夺和破坏;在风之谷,七日之火毁了人世界文明,人类世界被腐海不断侵蚀;在幽灵公主的森林里,艾伯西和武士为了掠夺资源和森林动物展开殊死搏斗;又如飞行员波鲁克被施了魔法而变成猪,索菲被荒野女巫诅咒变成90岁老太婆,来自西方的野猪神因为对人类的仇恨而变成邪神……
宫崎骏厌恶世界上那些肮脏、扭曲的层面,所以利用动漫的“特权”不遗余力的批判,甚至加以破坏。可是到了魔女的世界突然柳暗花明,格调明快,没有战争和灾难的警示,没有激烈的对立和抗争,戏剧矛盾偷偷藏进日常,又用日常去化解矛盾。整部片子的气氛是明快和温情的。
《魔女》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宫崎骏在其他作品中喜欢描写颓败的环境,那些大水淹没的城市,被暴风雨袭击的小镇,被地震摧毁的大地,被腐海侵蚀的家园,还有千寻在林子里遇见的那片废弃的乐园……在魔女宅急便里面却没有这样的场景,索娜借给琪琪住的房子怎样也不能算颓败吧,只是脏了一点,只是让黑猫变成白猫。琪琪原来的家是一座绚烂的花园,她修行的地方则是那座美丽的岛上城市,充满欧洲风情和浪漫情趣。
回到故事本身。
故事的主线是魔女修行,与其他马猴烧酒战天斗地的剧情完全不同。魔女的成长,不是指魔力的进阶,不是指打败大反派,甚至不能概括为获得勇气变得坚强,而是一个颇具社会学意味的课题——现实的社会建构,就是在陌生的环境中(剧中的滨海小镇),通过社会互动,能动的创造社会现实。
琪琪在父母甚至村里人的温柔包围之下长大,13岁那年要处在修行,但是此时的她对成长的认识仍然是模糊的,“我以前一直没想过魔法是怎么来的,也一直以为修行只是一种古老的常规而已。”
她尚且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成长、独立,对于她来说,一切是模糊的,一切都需要自己探索。妈妈能送给她的只有一句箴言:
然而,像每个第一次离家的孩子,成长之路都是不易的。
琪琪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小镇,满心以为会收到人们的欢迎。可是,小镇上并不认可魔女的逻辑,她不被允许在城市里飞行,因为违反了交通规则,不被允许住旅馆,因为还未成年。她的飞翔能够引起周围人的好奇,可是却本能的在疏远她。
而她的魔女遗传的天赋,在普通人眼里好像没有特别了不起,跟画画、做面包差不多。此时的琪琪感到失落,这是她尝试社会构建的一次挫折。
失落的琪琪望着海岸,她觉得这个小镇并不欢迎她,她想过离开。但是以这种方式离开,意味着她到了下一个地方也会是一样的遭遇,因为她此前的预想跟几乎所有刚进入社会的青年人一样,认为新的环境会敞开怀抱迎接魔女,而没有想到她更应该做的是去适应陌生的环境。
所幸琪琪并没有贸然做决定。这时候,一个微妙的契机出现了。
当琪琪主动要求帮忙,索娜也立刻给予了回应,她们的社会互动就发生了。索娜成了琪琪在镇上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琪琪所有社会关系的开始。
索娜给琪琪提供了住宿,听说琪琪要“创业”当快递员,还慷慨的说她可以使用店里的电话,不过“条件交换”是琪琪要到店里帮忙。
在过程中,琪琪开始获得她的角色,她不仅是小魔女了,还是面包店的员工,是自主创业的快递员。
她在小镇上找到了自己最早的可以“立足”的位子,而她也将利用自己的位子,通过能动的自我塑造,让自己的角色发挥更大的作用。
很快,她的生意上门了。
一个服装设计师给外甥送一个生日礼物,在海峡对面,傍晚要送到。琪琪信心满满的答应下来。
兴高采烈的琪琪说,“我开始喜欢这个城市了。”黑猫吉吉提醒她,“别把话说的太早。”
很快因为一阵强风,琪琪跌入树丛中,更严重的是那只黑猫玩偶丢了。琪琪只好临时让吉吉顶上,自己再返回去找。
在丛林的小木屋里,找到了那只黑猫玩偶,也认识了那个画画的女孩。
画家给琪琪缝补玩偶也是有条件的,就是琪琪帮她打扫房间。
终于把黑猫玩偶换回了吉吉。第一天的第一单生意做成,虽然有点波折,但是此时的琪琪非常欣慰,第一天的工作太棒了。
第一天的营业,琪琪收获颇丰,她很尽职的完成了快递配送,确认了自己对新角色的驾驭能力,又拓宽了自己的社会关系,认识了林子里的画家乌露丝拉。
她还有一个惊喜。回到店里,店老板给他依着她和吉吉的模样作了一个可爱的面包模型,又给了琪琪很大的感动。
这是琪琪在小镇上收到的最早的一份甜蜜回报,她高兴的跑进店里给了面包师一个大大的拥抱。
而此时,她生命中的另一个角色也正在悄然萌动。
那个在街头被她冷落过的蜻蜓,給她送来了邀请卡,邀请她参加晚上六点飞行社团的派对。这让琪琪有点心动,因为她也想跟普通少女一样参加派对,也想交年轻朋友。
但是她刚好在下午接了两个单,一个是帮胖男人送货,一个是到老太太家去收件。而她接单的时候已经快4点,如果要如期赴约,就必须赶在六点前把工作做完。
此时的琪琪就面临着多重角色带来的冲突,即各种责任之中的挤压感。作为蜻蜓的朋友,她需要赴约,作为快递员,她必须将客人的东西送达。
老太太要求琪琪四点半前赶到。当琪琪赶到的时候,钟表上的时间差不多四点半,仆人还在夸她准时,殊不知钟表的时间其实是晚了十分钟。
如果可以马上揽收配送,这十分钟本来无足轻重,可是偏偏老太太的烤箱坏了,她本来想做一个南瓜和鲱鱼的派,送给她的小孙女。老太太感到抱歉,打算取消这个订单,但是照样付钱。
琪琪看到壁上的烤炉,问老奶奶烤炉还能不能使用,如果是烧柴的烤炉她还可以帮忙。
于是,琪琪帮老奶奶堆柴木,生火,火候差不多了就把烤鱼推进去烤。
这时候钟表上已经5点钟,实际的时间却比这快十分钟。
因为烤派要等40分钟,琪琪主动问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于是琪琪又给老奶奶家换灯泡。因为老奶奶和女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方便攀高。这时候吉吉提醒她,“你赶不上我可不管你。”琪琪说,全速飞行只要15分钟。
吉吉当然不会了解,此时的琪琪正在通过能动的自我塑造,让自己的角色发挥更大的作用。她的快递员角色本来只需要为老太太送烤饼就可以,可是琪琪又极力的想要给客户留下认真负责、服务到位的印象,所以,她用自己的热情为老太太做了很多角色之外的事情,这就是社会互动中的“印象管理”。而这样的印象管理,让她得到了老太太的认可和疼爱,无形中给自己增加了另一个角色,一个让自己非常窝心的角色,就是老太太的忘年交。
你看,职业身份是一个人立足于社会的最重要角色之一,比如琪琪的快递员角色,首先给她带来了收入,她有了立足小镇的底气;同时,琪琪也在这个角色上发挥了能动作用,塑造了自己认真负责友善的形象,由此扩大了社会联系,最终加快了融入小镇社会的步伐。
换好了电灯,老奶奶请琪琪喝下午茶,问琪琪6点的约会赶得上吗,琪琪说只要15分钟就足够,此时时钟已经将近5点40,这时候老太太才想起来,他们家的钟表慢了10分钟。
于是琪琪马上起飞,打算刚出门又遇到大雨。风雨中的颠簸,拖慢了她的速度,不过此时的琪琪首先想到的是履行好自己快递员的职责,因为她十分清楚,职业才是自己立足这个小镇的根本。
最终,她没能避开两个角色的冲突(快递员和蜻蜓的朋友),迟到又淋成落汤鸡的她不好意思赴会,小公举的傲慢又让她陷入情绪低谷。
回到以后,就躲进被窝里,也不吃东西。
第二天就生病了。
这时候的琪琪还不知道,接下来她将密集的遭遇一系列的挫败感,而最大的挫败莫过于魔法逐渐失效。
不过,生活用在不经意的地方给她考验,也在不经意间给她惊喜,就像她自己说的,跟拆礼物一样。
虽然淋雨感冒了,热心的索娜给她准备了牛奶稀饭,细心照料她;
索娜还“牵线搭桥”,让琪琪给科力普的人送货,其实科力普就是蜻蜓。
蜻蜓邀请她去家里,看看他制作的人力飞机的动力装置。
然后他载着琪琪去海边看飞行船。
然后从坡道上摔了下去。
蜻蜓很羡慕琪琪有扫帚就能飞,不像他还要自己制作飞行装置,还要摔得很狼狈。
琪琪说,我也差点就失去信心了,今天能来这里太好了,看到大海心情都回来了。蜻蜓说以后常带她来。琪琪这时候才发现蜻蜓是个好人,刚开始以为是不良少年。
然后,琪琪被蜻蜓的朋友奚落,琪琪刚刚说心情回来了,很快又丢掉了;更可怕的是,她的魔力在渐渐减弱,已经无法与吉吉通话了。
她着急的试了一下飞行,发现自己只能在低空晃晃悠悠的飞。
不小心跌入山沟里,还把妈妈的扫把折断了。
此时,琪琪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她飞行的魔法越来越弱,失去了扫把,失去了和吉吉通话的能力,剥夺了她作为一个魔女的资格。
第二天找到索娜,说自己只能先停掉快递的工作,但还是可以在店里帮忙杂务。
她在电话里跟蜻蜓说,说你以后不用再打过来了。
她说自己如果没有魔法,就是一个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人了。
她自己一个人在屋里修扫把,一边修一边抹泪。
这时候,画画的女孩顺路过来找她,得知她失去魔法的事情,邀请她去小木屋住一天。
来到郊外的琪琪,似乎又找回了心情,比在城里开心的多。
到了小木屋,她看到了女孩以她为模特的画。可是,上面的女孩一直画不好,女孩一直在等琪琪到来,琪琪很吃惊,原来上面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此时的她,在城市的女孩子里收到奚落、冷遇,却被另一个女孩子当做模特,画在墙上,这对于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鼓舞呢。
第二天,上次的老太太又给面包店来电话,叫琪琪无论如何去看看。琪琪从小木屋出发,到老太太的家里。
老太太给她烤了一个以她为形象的派,当初老太太让琪琪给孙女送派,让她感受到了屈辱;如今老太太又用一个派,让琪琪感动到流泪。
看起来,琪琪真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每次的失落都不断有人出现在她身边,照顾她,疼爱她,可是,真的只是“幸运”吗?
不是的,这并非是上天的礼物,而是她参与社会得到的回报。
如果她没有主动的帮索娜送奶嘴,很可能就不会得到索娜的热心帮助;索娜答应给她提供住宿和电话,条件之一是琪琪要经常帮忙看店;少女画家帮她缝制坏掉的黑猫玩偶,是因为她答应了给少女打扫屋子;老太太为她做一个派,并且希望在她生日的时候为她做蛋糕,是因为琪琪之前很热心的为老太太生火、烤南瓜派、装灯泡、冒雨送货……
社会学上讲,“根据情景与目的来呈现自我,并努力把握事态的发展。当他人也有类似反应时,社会‘现实’就形成了。”对于琪琪来说,正是她主动向社会释放出善意,提供了帮助,所以社会也开始接受她,也以善意和帮助来回报她。这个过程是双向的。
不过,要让整个小镇都接受琪琪,还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
电视播报现场发生了意外,飞行船因为夏季的强风的袭击,缆绳被吹断,强大的氢气拖着飞行船往上飞。现场人员紧急进行最后一根缆绳的固定作业,但是仍然无法固定向空中飞去的飞行船。这时候,琪琪在电视里看到蜻蜓被飞行船拽着飞上天。
琪琪不会飞,没有带扫把,所以跑步到现场。
眼见情势危急,她跟路人借了一把刷子。然后集中意念,跌跌撞撞的飞上去。
索娜夫妇、老太太和女仆、第一次送快递的那个阿姨、还有第一天到城市的时候在钟塔上的老头,都在为她加油。
而她的英勇,也获得了全城的欢呼和赞美。
琪琪的妈妈曾在临行前送给她一句箴言:不要忘记保持微笑。
其实,这是一种带有象征意义的说法,微笑代表善意代表互助。琪琪搁置了魔女的骄傲和任性,用自己的善意与他人建立关系,主动与他人分享价值、展开互动,才渐渐构建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融入社会中去寻找自己的位子;而周围的人也积极给予回馈,他们在这样的互动中构建了社会现实。所以,真正让琪琪成长的,不是魔力,而是而这种关系的建立,不是单向度的,而是琪琪和周围人共同付出的善意和友爱。
最后,琪琪给家人的信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