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明世宗实录》卷五百五十五嘉靖四十五年二月癸亥朔记载:
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言:人君尊居九重而能周知民瘼者,无他道,其在使臣工能尽言而已。人臣务为容悦,使实祸不闻,固无足言矣。过为计者,则又危明主,忧治世,盖亦眩瞀名实,非通论也。臣请执有犯无隐之义,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讳过。披肝胆为陛下言之。昔汉贾谊陈政事于文帝,曰进言者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夫文帝,汉贤君也,贾谊非苛责备也。文帝柔慈恭俭,虽有近民之美,优游退逊,尚多怠废之政。不究其弊所,不免概以安且治当之,愚也。不究其才所,不能概以致治安颂之,谀也。
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禹汤文武。即位初年,刬除积弊,焕然与天下更始,天下忻忻然以大有作为。仰之识者,谓辅相得人,太平指日可期也,高汉文帝远甚。然文帝能充其宽仁之性,节用爱人,一时天下虽未可尽以治安予之,而贯杇粟陈,民生康阜,三代下称贤君焉。陛下则锐精未久,忘念牵之,谓神仙可得。一意玄修,竭民脂膏,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十余年来,极矣。迩者,严嵩罢黜,世蕃极刑,差快人意,一时称清时焉。然严嵩罢相之后,犹之严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也,不及汉文帝远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内外臣工之所知也。知之不可谓愚,诗云:兖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今日所赖以弼,棐臣救格非而归之,正诸臣责也。乃醮修相率进香,天桃天药相率表贺,兴宫室则工部极力经营,取香觅宝则户部差求四出。陛下误举,诸臣误顺,无一人为陛下一正言焉,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以从陛下,昧没本心以歌颂陛下,欺君之罪何如?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愿其家者。内外臣工,其官守,其言责,皆所以奖陛下之家而安固之也。一意玄修,是陛下心之感也。过有苛断,是陛下情之偏也。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顾身念重得一官,多以欺败、赃败,不事事败有不足矣。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乃疑陛下为贱薄臣工。诸臣正心之学微所言,或不免己私,或失详审,或挠乱政体,有不足以当陛下之心者,其不然者,君意臣言,偶不相偶也,乃疑陛下为是已拒谏。执陛下一二事不当之形迹,亿陛下千百事之尽然,陷陛下于误,终身不复,诸臣欺君之罪大矣。夫为身家,心与瞿心合,臣职所以不明也。臣既以陛下一二事形迹之说,为诸臣解之矣。求长生心与惑心合,君道所以不正也。
臣请再为陛下开之,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修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亦未见汉唐宋方外士有存至今日,使陛下得以访其术者。陶仲文,陛下以师呼之。仲文则既死矣,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惟妄尤甚。宋真宗获天书于乾祐山,孙奭进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药得微,天书类与,此左右奸人开陛下妄念而肆其侮弄也。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未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心,必求诸非。道言顺者未必为道也。即近事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贪窃,今为逆本。梁材守官守道,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虽近日籍没嵩,百官有惕心焉,无用于积贿求迁,稍自洗涤矣。然皆乐为嵩之顺,不为材之执。甚者,贪求未甚者,挨日其见称于人者,亦庙廊山林,依违鹘突,交战热中,苟举故事而已。求其洁已格物,任天下重使,社稷灵长,终必赖之者,未具其人焉。陛下欲诸臣效忠,付以翼为明听之责,又欲其顺吾玄修土木之误,是使股肱耳目不为视听,持行用也。陛下诚知玄修无益,臣之改行,民之效尤,天下之不安不治者,由之翻然悔悟,日视正朝,与宰辅、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害利,冼数十年道君之误,置其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上,使其臣亦得冼数十年阿君之耻,置身与皋夔伊传相后先。
明良嘉起,都俞吁咈。内之宦官宫妾,外之光禄厨役、锦衣恩荫、诸衙门带俸,举凡无事而官亦多矣。上之内仓内库,下之户工部光禄寺诸厂,藏段绢、粮料、珠宝、器用、木材诸物多而积于无用,用之非所宜,用亦多矣。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
官有职守,今日职守之苟且因循,不认真,不尽法,而自以为是久矣。其若敦本行以端士习,止上纳以清仕途,久任将吏以责成功,练选军士以免召募。驱缁黄游食,使归士民,责府州县兼举富教,使成礼裕。复屯盐本色以裕边储,均田赋丁差以苏困敝,举天下官之侵渔、将之怯懦、吏之为奸、刑之无少姑息为必世之仁博,厚高明攸久之业,诸臣必有为陛下言者,在陛下一振作闻而已。
夫一节省,一振作,非有所劳于陛下也。九卿总其纲,百职分其绪,抚按科道纠率清肃于其间,陛下持大纲,稽治要而责成焉尔矣。此恭纪无为之道也。
民物熙洽,薰为太和。道与天通,命由我立。而陛下性分中有真寿矣。此理之所有可旋至而立效者也。不此之务,而区区于服食超举之说,散爵禄竭,精神悬思凿想,庶几一遇之,其可得乎?此理之必无也。
乃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无有肯为陛下一开陈之者,是以陛下不得知而改之,臣窃恨焉。用敢昧死,为陛下一言,惟陛下留神省察之。
按,瑞疏言谠而意忠,非故欲批逆鳞以沽直者。上初览之,怒甚,抵其章于地。已,复取,置御案,日再三读之,为感动太息。留中数月余。会上有疾烦懑,遂下诏曰:瑞置主毁君,不臣悖道,锦衣卫捕送该司严刑追究主使及同商者以闻。已而,该卫谳上狱辞,法司拟大辟,上竟留中不下,盖圣意渊矣。
所以海瑞确实是在嘉靖四十五年农历二月上疏的。
另外,最后一段说到“会上有疾烦懑,遂下诏曰:瑞置主毁君,不臣悖道,锦衣卫捕送该司严刑追究主使及同商者以闻。已而,该卫谳上狱辞,法司拟大辟,上竟留中不下,盖圣意渊矣。”
海瑞的确是上疏了几个月以后再被抓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