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以为你为什么生不出孩子……”
“皇上特赐的欢宜香……”
“这宫里的人人都恨毒了你……”
“你以为皇上爱你吗……”
在失去意识之前,甄嬛的每句话都在我耳边缠绕不停,我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但却好像被一张巨大的网困住,怎么样都挣脱不开、动弹不得。
额头上的温热逐渐消失,我陷入了混沌。接下来就是一幅幅的画面:我一身骑装的明媚笑靥、撒娇央求哥哥为我说亲、入府后春宵帐暖里的情话、我满怀期待地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王爷爱怜的抚摸……还有后来的撕心裂肺、冰冷的宫殿、被挑破的真相……
(一)
时间好似过去了很久,我逐渐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帷帐是一片陌生的暗红色,脸上似乎有清涟的泪水,伸出手往枕下一摸,果然已经湿了大半。
做了个梦吗?可是记忆怎么会那么清晰?那些鲜红的血液、欢宜香妖娆甜腻的香气、甄嬛最后恶狠狠的脸庞……还是说,我现在在梦里?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来人啊!”一阵疾呼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是颂芝的声音。
我侧过头,想要勉强坐起来,颂芝慌忙扶起我。
手臂上一阵温热,这样真实的触感,真的是梦吗?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我看着颂芝红红的眼眶,脑海中浮现出我被废黜将死之际,身边只有她一个人的场景,心下酸楚,也有微微动容。
头还是有点痛……
“颂芝,本宫…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昏迷了快半个月了。”我看着颂芝吞吞吐吐的样子,没顾上细想她是怎么了,环顾四周:这是在哪?似乎不是翊坤宫……
“王爷来了!”
王爷?思绪突然被接上,这是四王府!
是了,这是四王府里我的院落,过了十几年宫内奢靡的生活,差点想不起来这个当初做侧福晋时的别院。
来不及仔细回忆,皇上就走了过来,不,是胤禛……这时候我还会叫他胤禛……他走的真快啊,几乎是用跑了。纵然已经过了一生,看到他担心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甄嬛的话又萦绕在耳边:“是他害了你……”
我摇摇头,把这些话赶出去。
颂芝扶我起来请安,这一动才发觉小腹一阵剧痛,我瞬间出了一头的汗,身子也瘫软了下来。胤禛看到我欲起身,连忙坐在床边,轻轻地扶住我,让我安稳的坐下,示意不必请安。
“王爷?”我尚不知这是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从颂芝那里也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只能轻轻地叫他一声。
胤禛看到我眼角晶莹的泪珠,眼中似有痛楚:“世兰,你可知本王有多担心。”
我看着面前的男子英气俊朗的面容,心想,虽然胤禛素来性子冰冷,但现在仍然还是难掩年轻的活力和赤诚,不似后来的多疑阴郁……是不是不当皇帝反而好一些呢?
“世兰?”我回过神来,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哥哥戎马一生,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功成名就,给我们荣华富贵万人尊崇吗?
“世兰,是本王不好,我们还年轻,一定会再有孩子的。”胤禛眼睛里满满的疼惜,他紧紧的攥着我的手,面上居然有着我从未见过的紧张神态。
孩子?!
我的孩子!
我的脸色瞬间煞白,心中像是突然被揪住,于是下意识地捂住腹部,阵痛再次传来,我再次晕了过去。
“世兰!世兰!太医呢!……”
胤禛的呼叫越来越听不清楚,我终于要死掉了吗?都说死前会看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年轻时候的胤禛、和我相爱时候的胤禛,这确实是我最想看到的啊,这辈子啊,也便罢了。
胤禛,我竟如此没出息,到现在,我想的还是下辈子能够遇见你,不过……那时候,我们一定要生在寻常人家,一定要好好的……
(二)
可是等我再次睁开眼睛,还是满眼的暗红色。
依旧是四王府。
我没有死吗?这不是梦?
胤禛已经不在了,正在给我搭脉的是太医院的章太医,他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太医,不过医术倒是一直颇为精湛。
“侧福晋无需多虑,小产伤身,但好在您年纪轻,而且身体底子好,只要安心静养,日后是不会影响小世子的诞生的。”章太医低着头说到,“微臣加党参、茜草、益母草到之前给侧福晋开的药中,侧福晋每日按时吃了,静养个半年左右,应该就无碍了。”
“有劳太医。”
我微微安心,感到有些疲倦,朝颂芝点点头。
颂芝会意,拿起一袋赏钱塞到章太医的手中,“章太医这段日子照顾我们小姐辛苦了,这些银子请您喝个茶。”
章弥有些惊讶,但也未作推辞,“微臣谢侧福晋好意,微臣告退。”
“颂芝,送章太医出去。”
看到颂芝带着章太医出去抓药,我疲倦地闭上眼睛,听到章太医说我身体无甚大碍,我心里却更加苦涩。那看来是真的了?我多年无子,并不是因为这场小产伤了根本,而是因为那盛宠之下的欢宜香,我缩在床上想着,腹部仿佛一条毒蛇在肆意啃咬。
“年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我强自忍着腹下的疼痛睁开眼,颂兰过来扶住我,低声说道:“小姐,福晋来了。”
宜修?呵!
“妹妹!你终于醒了,你可知这两天王爷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呢!现在王爷被皇上召去宫里,我已经着人去告知了,也好让王爷宽一下心。”宜修一到床边就握住我的手,面色憔悴,眼中似有泪珠,看起来真好似担心得不得了。
我没有说话,和她斗了一辈子,我们俩对彼此是什么想法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现在王爷尚未登基,我也并未有什么和她抗衡的东西,大家尚且相安无事罢了。
宜修见状:“妹妹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太医都在府里候着呢。”
我懒得和她装模做样,佯装拉被子,不着痕迹地把手撤了出来。“让福晋担心了,妾身感觉身子有些虚弱,休息一下就好了,就不留您了。”
宜修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瞬间的不悦,但还是绽放了一个笑脸,温柔地说“瞧我,关心则乱了不是,妹妹你刚没了孩子,身体正弱着,我还拉着你说这么多话!”
果然还是这种钝刀子割人肉的德行!
我咬牙:“多谢福晋体恤。”
宜修起身唤了剪秋:“剪秋,把我带来的几支人参给年福晋吧。”又转头跟我说:“妹妹也别太伤心了,月宾想来也是无心,我和王爷会彻查此事的。”
(三)
宜修正准备离开,颂芝回来了,她朝着宜修行了个礼:“福晋怎么来了?小姐正在病中,王爷吩咐了要好好休息呢!”
我听着颂芝的话,心里舒畅了几分:我就是看不得宜修这装模做样的德行!
宜修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样子:“那妹妹就好好休息吧,可千万别因孩子动气。”
看着宜修的身影渐渐消失,颂芝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小姐,您没什么事吧,现在王爷不在府里,等王爷回来了,必定是要给您讨回公道的!”
我看着颂芝义愤填膺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王爷……这孩子不是他亲手送走的吗?他又怎会帮我?最后也不过是找月宾姐姐顶了罪罢了。
想起我上辈子伤心欲绝下给齐月宾灌下的一壶红花,罢了罢了,我们都是得不到帝王真心的可怜人而已。
颂芝看我提不起精神,帮我掖了一下被角:“小姐,您还年轻呢!我听嬷嬷说,女子怀第一胎本就极不稳的。大将军刚刚让东林送来了上好的补药,可盼着您早日康复呢!”
哥哥!我想起上辈子哥哥从炙手可热的大将军一路被贬到城门看守,最后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心里一阵酸楚。
我们兄妹何其相似!与其这样,倒不如不要那么高的位置,安安稳稳也未尝不可。
我叹了口气:“颂芝颂兰,你们先下去吧,我想睡一会。”
颂芝会意,带着屋内的侍女们依次退下。
屋内静悄悄的,我盯着床边金丝勾勒的芍药花出神。
我可能是重生了。
意识到这件事,饶是我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有点不知所措。
年轻时发生的事情我是记得的,但是,要让我带着前世破碎不堪的记忆区重新经历一遍当初的甜蜜与欢喜,我是装不出来的。何况,我也已经不是16岁的年世兰了。
想着想着,我感到头痛欲裂。我本就不喜欢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偏偏上天让我落到这种处境。上辈子我被后宫那些贱人的诡计算计,这辈子,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四)
我在太医的调理下躺了快一个月了,胤禛许是因为愧疚,每天都来看我,甚至在我的房里隔了一个小书房,把公务也在这里办了。
我常常坐在床上看他,心里居然还会泛起奇异的甜蜜,转眼就会在心里骂自己:“年世兰你也太没出息了,他真的对你好,会忍心下手害了你们俩的孩子吗?”
期间跟王爷交好各府的女眷也都陆陆续续前来探望,就连宫里德妃娘娘也派人过来询问了。只有齐月宾没有来过。
等我好了一点,胤禛突然问我:“世兰,宜修已经查明,你之所以突然滑胎,是因为月宾给你的那碗安胎药里下了极凉之物。你想怎么办?”
我愣了愣,前世的他可从没问过我的意见,反而不顾我的反对把齐月宾的地位抬得和我一样。
片刻恍然。是了,刚醒来那段日子,按照前世的发展,我应该去灌了她一壶红花的,但是今世我没有。
难道事件开始有所不同了吗?
回过神来,我露出了忧愁柔弱之态:“王爷,这段时间世兰整日卧床,无事也思考了许多。您知道的,我性子莽撞,阖府的姐妹们,我也就和月宾姐姐聊得来几句,臣妾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想来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至于对外怎么解释,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说罢,我抬头凝视着胤禛。
胤禛讶异地挑了挑眉毛,脸上有些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握住我的手:“兰儿,我总觉得你生病之后性子变了许多。”
我无言以对,难道要跟他说我经历了太多吗?
习惯性地撅起了嘴:“王爷这是什么意思?王爷是不喜欢世兰了吗?世兰不依!”
胤禛果然笑了起来,过来抱住我:“这才是本王熟悉的世兰!娇俏动人,怎会不喜欢?”
我默默感受着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王爷,原来您也会怕,是怕我起疑心坏了我们的感情,还是怕我发现真相阻碍你的伟业呢?
不愿深思,我推开他的胳膊娇嗔:“王爷,您陪臣妾去花园散散步吧,不让骑马也就罢了,还要整日在房间里闷着,真真要无聊死了!”
胤禛笑着应了,唤了苏培盛跟着,嘱咐我换个厚点的衣服,然后去花园走走。
(五)
四月初七,正是春意浓的时候,我换上自己最喜欢的淡金色家常褙子,裙裾上以银丝绣满的吉祥图案为背景,缀着大朵大朵的芍药花。轻施粉黛,再插上一支带着小颗红宝石的银质步摇,许是这段时间将养着,容颜倒是比病前还娇嫩几分。
胤禛看我梳洗完出来,眼睛亮了亮,上前拉住我的手,感叹道:“世兰还是如此明媚动人!”
我笑了笑,随着他出了房门,朝后花园走去。
春色明媚,后花园里也是争奇斗艳,我看着久违的阳光舒了口气。我素来不喜欢这种各色小花都盛开的节气,但或许是被伤透了心,看着这种景象,心里反而温暖了许多。
胤禛许是看着我面色愉悦,欣慰地说:“世兰,好好养着,等这两年过去时局大定,我们必定会再有孩子的。到时候,我们生个像你的小格格,本王一定宠着她长大。”
我心里黯然,故意道:“王爷偏心,生个小世子不好吗?长大了跟着阿玛学本领。”
胤禛笑着:“那自然好啊!只要是我们俩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看着胤禛的眼睛,试图在他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丁点的阴谋算计,可是他的眼里除了满满的情意,就是我自己。
“世兰?”
胤禛唤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急忙转过脸,抹了一把涌出来的眼泪:“王爷就会哄我。”
胤禛揽过我的肩膀,“好啦,本王知道你心里还在难受,难过了就哭,高兴了就笑,本王的世兰,是最应该恣意活着的。”
到底是病中,闲逛了一会,我便觉得后背有点汗涔涔。
刚到就近的凉亭中坐下,苏培盛就匆匆赶来,朝我福了福便走向胤禛的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胤禛听完脸色一变,捏着我的手说:“世兰,我得去书房。”
怎么感觉这次的病比起记忆中更重了一些呢?心里还是一团乱,我也无心继续欣赏春色,没过多久就回房休息了。
(六)
一转眼到了春末。
许是身子好些了,这段时间的睡眠不像之前那样昏昏沉沉仿佛死了过去,反而天天被梦魇纠缠。上一世的场景反反复复,最后总是在我朝着墙撞去的那一瞬被惊醒,额头上冷汗密布。
胤禛听说我夜夜被噩梦惊扰,晚上便来陪我,可我的梦魇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有时候夜里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人,脑海中“是他害了我”的念头就会反反复复的出现,我需要很努力的控制自己才能不流泪。有时候会想,也许我这时候杀了胤禛,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终究,我还是下不了手。
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也不愿见人。我知道府里的那些个格格背后议论这我,但也懒得追究,我还在思考日后到底该怎么办。
是按照上辈子的路一步步走下去?还是趁着自己知晓一切,保住年家的性命?我终于有点后悔自己不爱读书了,我这从小骑马射箭的脑袋,似乎想不了什么绝好的对策。
府中唯一和我交好的月宾姐姐,这几个月来从未露面。我虽心知这件事不完全是她的错,但事情发生了,我自问目前无法和她像以前一样相处。
人人皆道年世兰骄纵跋扈,我从未放在心上。可到了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竟然真的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正坐在窗边发呆,颂芝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小姐,章太医吩咐奴婢每日熬的养生汤好了,您看是现在用吗?”
我接过汤水,问颂芝:“颂芝,如果以后我可能会把你发卖出府,你是会现在找机会离开我去侍奉别的主子,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颂芝吓得把盘子落在地上,连忙跪下:“小姐,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求您千万不要赶奴婢出去。”
我恍然,怎么能这样跟颂芝说,她必定吓坏了。我放下瓷碗,伸手虚扶颂芝,安慰道:“别慌,我自然知道你的,我只是打个比方。”
颂芝抬头看我,仔细观察了一番我的表情,小心地说:“那小姐是为什么要赶奴婢出去呢?”
我毫不犹豫便道:“那自然是你犯了错,不……不对……”
我一时语塞,想了一会才说:“如果是你的存在可能让我感到威胁呢?比如王爷的宠爱。”
颂芝含泪磕头道:“小姐,奴婢从小在您身边,奴婢是什么样的人您怎会不清楚。奴婢对您忠心耿耿,若您没有吩咐怎会做那些伤您心的事?”
“我……”
颂芝仰头望着我:“小姐,如果让奴婢选,我一定继续跟在您身边,我这条命是年府给的,就是死也要证明自己的忠心!”
我有些感动,想到颂芝素日对我的好,我又怎能这样吓唬她,可内心的困扰仍然没有解决。我不死心,又问:“那你在这种情况下受我怀疑,不怕跟着我会受很多苦?”
颂芝抽噎:“小姐,我舍不得您,既然决定跟着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相信您会看到我的忠心,不会继续怀疑我的。”
我叹了口气,我和颂芝何其相似!
我永远下不去手伤害胤禛,正如颂芝狠不下心离开我。颂芝尚且有我年府的血性,誓死证明自己,可我呢?我上一世的一心一意最终只换来了赐死的圣旨。
(七)
不管如何,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我身体逐渐恢复,哥哥也终于从四川回来。
这天,颂芝激动地跑进来:“小姐,将军回来了!”
这么多天我以为心里的伤也和身体一样渐渐恢复了,可是听到哥哥回来的消息,还是禁不住哭了出来。
颂芝过来:“小姐别哭,将军现在正在和王爷在书房议事呢,他身边的侍从跟我说将军结束就来看小姐呢!”
我着急让颂芝帮我梳妆,说:“快颂芝,帮我把头发梳好,换上我最喜欢的那件金丝衣衫,我要去书房那里等着哥哥。”
颂芝面露不忍:“小姐何苦来着!要奴婢说,小姐受了这么大委屈,定要告诉将军,让将军好好跟王爷说道说道,一定要惩罚齐月宾那个贱人。”
“颂芝!”我喝止她。“到时我自然会告诉哥哥。”
急匆匆走到书房,哥哥正巧和王爷从书房出来。
“微臣见过侧福晋。”哥哥朝我作揖。
我几乎都要忍不住眼泪了,朝哥哥虚扶:“将军请起。”
胤禛看了看我们,笑着说:“羹尧,世兰可是每天念着你呢!你们兄妹俩好好叙叙。”
说罢,牵着我的手:“世兰,你和羹尧好好聊天,我要去宫里一趟,回来去陪你。”
我福了福,应诺后看着他走远,这才挽过哥哥:“哥哥,我们回房说话。”
坐定之后,颂芝颂兰上了茶和糕点退下,哥哥这才放松下来。
我嗔道:“哥哥连颂芝颂兰都信不过了吗?在妹妹这里还如此紧张。”
哥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道:“你不是最爱吃蟹粉酥吗?怎么现在不吃了?是不是乌拉那拉氏又欺负你?”
一瞬间,这几个月来心里的烦躁、小产失子悲痛、无人诉说的憋闷都化作委屈涌了上来。
我强作欢笑:“那个老妇怎么能欺负到我?”
哥哥的表情忽然严肃:“兰儿,你要记住,我浴血奋战,不过是为了家人能够活得更好。一定要记得,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否则,我所求功名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点头:“放心吧哥哥,没人敢欺负我。蟹粉酥这段时间没吃是因为太医说蟹粉性凉,让我调理身体期间少吃。”
哥哥点头:“说起调理身体,兰儿,你可知到底是谁害得你?现在哥哥回来了,哥哥给你做主。”
看着哥哥逐渐愤怒的脸庞,我心下黯然:始作俑者是王爷,未来的皇上,我们又如何能做他的主?更何况,我早已打定主意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否则,我该如何解释自己是从哪里知晓的?
于是像小时撒娇一样挽了哥哥的手臂:“没有谁害我,不过是府中那几个我看不顺眼的贱婢惹我生气罢了。”
哥哥喝了口茶,叹道:“兰儿,我不懂你们女人间的争斗,但我也知乌拉那拉氏并非善类,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好好调理身体,改日我遣来一个四川来的老医生给你。”
我点头,两人叙话良久,无外乎是哥哥四川的见闻和家中的父母。
(八)
自从见了哥哥一面,之前困扰我的难题便迎刃而解。我并非那种能够把事事考虑周全的人,许多事情的发生也由不得我,那索性便不去考虑,无论是按照上辈子的路走下去,还是用自己知晓的信息做些什么,我只需要考虑一件事,那就是让我的哥哥和家人好好的活下去,就行了,其它的,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雍王府的日子十分悠闲,没有那么多妖艳的女子来争夺宠爱,我可以享受到胤禛的所有宠爱和最好的吃穿用度,没了宫里的拘束,可以恣意策马、出去乱逛,这样舒心的日子我竟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只是东院,那个属于月宾姐姐的小小院落,已经很久都没有动静。
我从来都不是圣人,纵然她并非蓄意害我,但终究是她一碗安胎药断送了我孩子的性命,无论她是否自愿,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永远都难以抹去。
也许,我们俩的关系就止步于此了吧。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康熙六十年的冬天,即使我再不关心政事,也能感觉到胤禛身边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而四王府的后院也不甚平静。
乌拉那拉氏在夏天的时候突然吩咐,要恢复每日各房对她的请安,并且畅行节俭,禁了各房的小厨房。美其名曰,“重立规矩”。
我对此嗤之以鼻,乌拉那拉宜修还是如此看重这些繁文缛节,不过,这恐怕是她唯一能够彰显自己地位的地方了吧。
我扶了扶头上的珠钗,忍不住出言讽刺:“福晋还是如此看重嫡庶尊卑啊。”
宜修面上丝毫不显,如往常一样道:“那是自然,你我身为皇家的儿媳,自然要比常人更加看重这些规矩。”
接着环视四周,和善笑道:“我心知各位姐妹觉得有所束缚,但我们既然身在皇家,就要更加注意体面和规矩。”
众人起身,应诺:“谨遵福晋教诲。”
想起上一世乌拉那拉氏和现在如出一辙的伪善嘴脸,我只觉得恶心,但碍于胤禛,也不愿当众给她难堪,便坐下了。
也不是没有朝胤禛抗议,请安也就罢了,撤了小厨房对我来说实在是难熬。尤其是夏天,想要喝一碗冰凉舒心的汤都不能随心。可是胤禛似乎十分赞成宜修的举措,抱着我状似无意说起:“这些规矩是该立起来了。”
看着胤禛反常的表现,我隐隐想起康熙爷驾崩似乎就在这两年,这几年之后,便是哥哥和年家烈火烹油的时段。
我也曾想过是否能够阻止胤禛当上皇上,可是转念一想,现在哥哥是四王爷的人,朝野皆知。倘若胤禛失败,哥哥的下场……只怕会比日后的看守城门更加凄惨。
更何况,我并非不爱荣华,倘若翊坤宫的奢华和哥哥的性命能够共存,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哥哥正在卖命为胤禛夺取军权,此刻的年家,无一不为胤禛马首是瞻,忠诚到我想要提醒哥哥,也无从提起。
除夕。
中午王爷在府里设宴,宴请平日交好的大臣以示恩宠。宴后哥哥来见我,顺便带来了他从辽西带回的宝石。
今年哥哥多次来四王府看我,尤其是今天,哥哥似乎分外高兴。
我让颂芝准备一些茶点进来,哥哥拿起一块马蹄糕,尝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兰儿,你换厨子了?这马蹄糕怎么做的如此难吃?”
提起这件事我就生气,公中的吃食实在不怎么精致,不对我的口味,朝膳房发脾气的次数多了,最后根源又是归结到乌拉那拉氏的节俭上。
听我说完,哥哥端起茶毫不避讳地告诉我:“兰儿,你大可不必看乌拉那拉氏的脸色,日后我们年家,可要要比他们尊贵得多。”
听哥哥毫不在意,我赶紧示意颂芝带房门口的几个小侍女出去。心中有些担心,但又不愿扫了哥哥的兴致,便出言:“哥哥小心点,妹妹也不过是抱怨一下罢了,即使是泼天的富贵,我们享着便好,何须告诉别人知道呢?没得让那些小人嫉妒。”
哥哥仍然兴致不减,长出一口气:“哈哈兰儿,你说得对,我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九)
哥哥又被提拔了,川陕总督。
时至今日,哥哥的官职早已超过了父亲,我真想劝哥哥停下吧,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年家的荣耀已经够多了。
可是不知怎的,即使我一直对政事不怎么开窍,也突然意识到:“哥哥既然走了这条路,且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停不停……都由不得我们了。”
康熙六十一年的早春。
天气和暖,今年的花早早就开了,我从起床就心情极好,用了早膳准备去花园里逛逛。
正在挑选头饰的时候,苏培盛突然捧着一个盒子过来,颂芝赶忙过去接着:“苏公公,您怎么来了?”
苏培盛满脸堆笑:“给年福晋请安,王爷遣奴才来给您送点东西。”
我好奇,一边命颂芝接过来,一边问道:“是什么东西?”
苏培盛弯了弯腰:“这是皇上从陕西、大辽,还有……哎呦,瞧奴才这记性,是王爷从各地找来的珍贵香料,亲手调制而成的。愿侧福晋,闻香如见人,两人情意便如此香,生生世世延绵不绝。”
苏培盛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可我自从听到了“香料”之后,就仿若遭了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
许是看我没有反应,苏培盛慌了,跪下:“年福晋?”
我回过神,用力握住拳头才勉强忍住:“苏公公请起,我只是被王爷惊住了,不知此香可有名字?”
苏培盛爬起来,福了福说:“王爷吩咐了,晚上来侧福晋这里,想和侧福晋商量一起取个名字。”
我点点头,命颂芝取出碎银赏赐了苏培盛,便再也无心去观赏春色。
我命颂芝把香料放在桌子上下去。
颂芝看着我面色阴沉的样子,不明所以,说到:“小姐这是怎么了?奴婢瞧着,这香料虽不比大将军送来的名贵,可这最最贵重的,是王爷亲手调制而成的心意呀。”
我心中更加着急烦躁,呵斥道:“我让你出去!”
颂芝吓了一跳,应道:“奴婢这就出去,小姐别气坏了身子。”
我瞧着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的盒子,苦笑:“终究还是逃不过吗?”这多年的情分,无数次旖旎相伴,还是不能让他的疑心消除哪怕一点点吗?
说来也是奇怪,上辈子一直耿耿于怀自己没有孩子,到了现在自己能够把握的时候,竟然没有太大的期盼了,要不然,我的犹豫从何而来呢?
也是。上辈子我一心一意都在胤禛身上,我从未想过要靠自己的孩子扶持年家、威胁皇权,我至死所求的,不过是个和心爱之人的孩子罢了。
但是现在,让我明明白白地看着丈夫施加在我身上的防备和伤害,纵然我对他仍是深爱,但也做不到像上辈子那般托付性命了,对于他的孩子,热切之心也消减了许多。
没有孩子也好,免得最后我仍旧无力挽回,连累孩子和我们一起受苦受累,遭人践踏。
既然如此,那就用吧。
(十)
想通了问题,我便又有了出去逛逛的心思,一天天闷在屋子里,真是无聊透了,真不知道乌拉那拉氏是怎么坐的住的。
于是唤来颂芝,让她陪我去花园里看看。颂芝看我又高兴起来,自然喜不自胜,于是主仆两人一起往花园走去。
远远看到前面花丛中有个淡青色衣衫的女子,心里突然被揪紧,月宾姐姐?许久没见她了,她是个安静的人,静到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不大的王府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我正不知是否要继续往前走,齐月宾转过了头,朝我走来。
我见她一步步向我走过来,心里反而没了猝然见她时的慌乱,默念:“退一万步说也是她齐月宾对不起我,我有什么可纠结的,我可是年府的女儿!”
我暂时还没搞懂我是年府的女儿和面对齐月宾有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多默念了几遍,仿佛这样会给我无穷的勇气去面对前事的一团乱麻。
然后昂然抬起头,使劲攥着颂芝的手大步走上前:“月宾姐姐今日兴致不错。”
月宾似乎有些惊讶无措,但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清清泠泠的样子,只是仍然低垂着眼睛、皱着眉。
我盯着她的脸庞,努力想要看出她像上一世一样恨毒了我的样子。
可是对面的人突然跪下了:“妹妹,你可怪我?”
我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她一次次重复着“不能怪我一个人”“若我真有错皇上又怎会封我为妃”,不禁有些恼怒:“世兰怎敢!王爷尚且没怪姐姐!”
看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我越想越气:“齐月宾,你我同出将门,自入府以来,我自问对你真心诚意。你当时口口声声说期盼我的孩子,期盼的什么?期盼他早点死吗?!”
我不知道上一世,像齐月宾这样无欲无求,不争宠不爱财的人是怎么心甘情愿成为皇上的刽子手的,甚至到了丝毫不顾我们的姐妹情的地步。
眼前的人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早已是满面泪水:“世兰,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当时……我当时是真心盼着孩子出生的。”
我气极:“那你后来为何害我?既然真心期盼,你又何必……”我知道再问也说不出什么结果了,月宾姐姐是决心扛下这件事了,她就如此不在意我们俩的关系?
于是冷下脸:“那不知姐姐要如何谢罪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双唇紧紧抿着,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妹妹,我自愿一世不再承宠,以我一生无子来缓解你失子之痛。”
我睁大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上一世她被我害的不能生育,到最后开始联合甄嬛害我,怎么……这次主动要求不再承宠?还是说……上一世的她,本来就打算用不再要孩子来弥补我?是当时的我,冲动了吗?
齐月宾继续说:“我自知你我可能一辈子无法再缓和关系,只愿你能相信我有苦衷,相信我昔日情分都是真的。”
我没再管她,跌跌撞撞出了花园。
一路颂芝孩子絮絮叨叨:“小姐就这样放过了那个贱人?她说不承宠就不承宠了吗?到时候拿王爷当挡箭牌我们怎么办?”
我听得心烦意乱,今天一件件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让我措手不及。这一世,似乎跟上一世并不完全一样。
(十一)
晚上,我安安静静地等着胤禛到来。自从知道了生命中每一个大事发生的节点,我似乎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之前是战战兢兢去小心求证着每一件事的真实性,努力去思考我看到的,和已知的真相之间的联系。当我发现自己似乎能够改变上一世的某些事情后,就开始下意识地在许多大事发生前仔细思考应对之策,努力让事情能够按照自己想要的轨迹发生。
我叹了口气,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逐渐和以前的年世兰不太一样了。只是感觉,现在想起对策来,倒是没有刚醒来那时候的苦恼无措了,是我变聪明了?还是变得矫情虚伪了?
“王爷到——”苏培盛一嗓子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刚刚的思绪甩出脑海。像什么样子!这样苦苦闷闷、纠纠结结的,真是莫名其妙!
吩咐颂芝把早上王爷送来的香料燃上后,我揽了揽衣袖,迎了上去。
胤禛大步走来,我看着他,以前等待他时的那种甜蜜蜜、晕乎乎的心情在记忆中未曾抹去,但是却很难再次重现。
胤禛走近,先扶我起来,然后挥了挥衣袖,苏培盛那张皱巴巴的脸就盛着满溢的笑容上了前。
“奴才给侧福晋请安。”说着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跪了下去。
胤禛适时开口:“前几天波斯国进贡的螺子黛,皇阿玛赏给了额娘几斛,额娘又赐给了我,我想着,本王的世兰画上,必定明艳无双!”
“妾身谢王爷。”我看着昔日自己最喜欢的螺子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挽着胤禛的手臂,然后吩咐颂芝把它收进去。
“王爷,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呢。”我和胤禛一起迈入房间。香料细腻清甜的味道早已弥漫开来,熟悉的味道让我差点忍不住几乎快要落下的眼泪。
胤禛发觉了我的异样,捧过我的脸问道:“怎么了世兰?你不开心吗?”
苏培盛和颂芝早已带着小丫鬟们退了出去。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眼前水汽弥漫,模模糊糊看不清他的眼睛。我推开他,不再忍着眼泪:“王爷对世兰太好了。”
胤禛揽着我的腰坐下,哈哈大笑:“世兰这两天怎么如此多愁善感?”
我擦好眼泪,掩饰好自己的情绪:“王爷,今晚房内点的就是您早上送来的香。”
胤禛似乎愣了一下,很快爽朗大笑:“点上了好,闻闻喜不喜欢、习不习惯。本王亲自调制的,全府只有你有。”
只有我有?只有我不该生孩子吗?
我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想法,既然决定了要走下去,那就不要矫情地哭哭啼啼。
我扬起笑脸:“王爷送我的,当然喜欢!”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王爷,这香还没有名字呢。”
胤禛点点头:“本王今晚来,除了想看你,还有就是想和你一起商量个你喜欢的名字,如何?”
我笑得格外明媚,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王爷知道的,妾身打小就不爱读书,要是那种文绉绉的名字,我可想不出来。”
胤禛温柔地看着我,正是最让我心醉的那种温柔爱怜的目光:“本王怎会不知?香既然给了你,你只管选个喜欢的名字就好。”
我下定决心:“那就叫欢宜香如何?”
“欢宜香,希望本王的世兰,能够每日欢愉舒适……”上一世胤禛送我欢宜香时的解释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自觉的念了出来:“欢宜,希望王爷在世兰这里,能够永远欢愉舒适。”
胤禛有些动容地抱住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在微微的颤抖。
这一夜自是欢愉。
我趁机向胤禛提出:“哥哥上次说从四川带回来了一个厨子,臣妾可喜欢四川那边的口味了,能不能让哥哥把他带进来,平常给我们做菜吃?”
胤禛向来不管这些小事,很爽快地答应了,捏捏我的鼻子道:“你呀,让你忍了这么多天也够难受的,但是福晋这件事做的是有道理的。本王可以给你开小特殊,但不要去福晋那里闹,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
(十二)
第二天。
我用过早膳便唤来颂芝,告诉她:“去年府一趟,告诉哥哥,让他把四川的那个厨子送过来。顺便让哥哥也来一趟,他下个月就要出征了,我们俩也好叙叙话。”
颂芝领命而去。
晌午的时候,哥哥便带着一个略微驼背、但步履矫健的中年男子过来。略略问了两句话,我便让颂芝带他去了膳房,留下哥哥说话。
“兰儿,你可是有什么急事?”哥哥一头雾水地看着我。
见颂芝出去,我定了定心神,敛去笑容,直直地看着哥哥:“哥哥,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东西。”
哥哥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继而便欣慰地笑了:“兰儿,我一直以为你没什么心眼和手段,只知道直来直去呢。”
我哭笑不得,拿出一个小包:“哥哥惯会取笑我。”
哥哥挑眉:“这是何物?”
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哥哥别问那么多,寻个信得过的郎中,帮妹妹仔细查看一下这里面都有何物。”
哥哥点点头,仍然加了一句:“哥哥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女人的心思,但我也知,在后院里,尤其是皇家后院里,直来直去少不得是要吃亏的,兰儿,万事保重。”
我点点头:“哥哥放心吧,千万记得,要悄悄地查,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闲话几句哥哥便要告别,我看着他去胤禛书房谢恩,心里涌起万般的不舍。纵然知道他必然得胜而归,可一步步走去,还是让我胆战心惊。
没几天便是出征之日。出征的前一天晚上,王爷设宴给哥哥以及其它几位幕僚饯行。
我用不下晚膳,便打算早早地去前院等胤禛和哥哥。
因为女眷不能无故进入宴请场所,我便带着颂芝在离前院不远的湖边停下了。湖边凉风吹过来,逐渐吹散了我的紧张焦急。
我定了定心神,带着颂芝上了旁边的凉亭。
没想到遇见了齐月宾。
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我并不想理她。距离上次花园争吵没过几天,这几天情绪的波折让我觉得很累,更何况,我还眼巴巴地等着哥哥。
两人沉默了一会,齐月宾开口:“世兰,你是在等年大将军吗?”
我无奈,转过头看她:“要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她并没有理会我语气中的火药味,只是轻轻叹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我听得莫名其妙,不经大脑便回了一句:“不打仗你我父兄的功勋从哪里来?”
齐月宾默然,继续看着不远处那个灯火通明,丝竹歌舞环绕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总算有官员出来了。齐月宾向我行了个平礼:“我还有事,先回房了,妹妹也要去找年大将军了吧。”说罢带着吉祥离去。白色的衣衫在夜晚分外显眼。
我虽然有点摸不清楚头脑,但见哥哥心急,便没顾上多想,便急匆匆赶过去。
拿不准到底在哪里,我便先去了暖房等王爷,没想到哥哥也在这里。胤禛见到我,倒是丝毫没有惊讶,神态怡然地喝了口茶说道:“看吧羹尧,本王就说你妹妹一定会忍不住过来找你的。”
哥哥在旁边作揖:“奴才惭愧,劳王爷和侧福晋挂心。”
我笑了,撒娇:“王爷体贴臣妾心意,臣妾都记着呢。”
胤禛笑着摇摇头,指着哥哥说:“羹尧,听到了没,你此去可一定要得胜归来,要不然,世兰在府里要闹得鸡犬不宁了。”
哥哥依然低着头,一脸严肃:“奴才定不负王爷侧福晋所望,为我大清平定叛乱。”
“好啦,本王在这里你们兄妹也难说体己话,本王还有些事要交代,世兰,你送羹尧出去吧。”
我行礼答谢,然后带着哥哥退了出去。
(十三)
颂芝照例带着小太监小宫女远远地跟在后面。
走在路上,哥哥打趣道:“颂芝现在越来越有眼色了,日后她跟着你,我也放心。”
我心中纠结万分,开口嘱咐道:“哥哥此去一定要保重,即使拼命的时候,也一定要想想家中的嫂嫂和侄儿。”
哥哥继续没搭话,反而停下来问我:“世兰,你给我的那包香料是从何处得到?”
我也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哥哥:“哥哥可查出什么了?”
哥哥目光严肃,常年在外征战让他的皮肤黝黑而粗糙,乍一看有些吓人。
“我让李岑仔细看了五六遍,他跟我说,里面下了十足十的麝香,女子常闻此香,终身不孕。”
我心里揪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结果被哥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再也不必对胤禛心存幻想了不是吗?
可怜啊年世兰,时至此刻,你都还对胤禛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前世的一切都是假的,或者哪怕,这一世会有所改变。
甄嬛说得对,君王枕侧,岂容他人酣睡。
未雨绸缪,我的夫君,果然是皇帝的料。
我回过神,下定了决心,示意哥哥不要停下脚步,缓缓吐出:“此香为王爷所赠。”
我没有看哥哥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我现在心跳得特别快,仿佛泄露了天机,充满了对日后的不确定。
我说了出来,在哥哥对胤禛尚无不臣之心的时候,我不知道此举会让哥哥和胤禛的裂痕更大,还是会让哥哥尽快收敛起来。但我,还是说了出来。
接下来便是沉默。
过了许久,前面就是最外面的一层门了,我已经不能再送。
哥哥有些艰涩地开口:“世兰,你好生保重。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任由颂芝扶着我回去,心脏还在通通地跳着,不知道自己这步棋有没有走对。
我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连颂芝都问道:“小姐,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叹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外人看来,我年世兰的生活不可谓不圆满,夫婿宠爱、父兄争气,连皇上越来越对胤禛另眼相看,有何不满足的呢?
只是,我一觉醒来,便不得已背负了这么多秘密,尽管我再努力,也无法变回成那个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年世兰了吧。
也许是因为终于踏出去了这一步,这一夜竟然无梦。
(十四)
我本想像上一世一样日日点燃欢宜香,可是现在,每次点燃之后我都觉得自己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闻着这香,我都要怀疑上一世的我是怎么在那么浓的甜腻香味中生活了那么久的。于是只能敞开着房门燃香。
真浪费,我想。
夏天的时候,我突然迷上了苏合香的味道,想要把房间里的香料换成苏合香,但最后想想还是作罢,如果我换掉了香料,胤禛必定还会再用别的东西来防备我有孕。我虽然对孩子可有可无,但是再来一次,伤我心也伤我身,何必呢?
于是我依旧让颂芝日夜点燃欢宜香,只不过我常常待在无香的暖阁里。丫鬟们素来畏我,倒也无人敢肆意勘探。
只让颂兰帮我做了一个苏合香的香囊,放在暖阁的枕头下面,胤禛宿在别处的时候,我便休息在暖阁中。
我年世兰何时活得这么憋屈过?我有些难过地想。
都是胤禛……我翻来覆去把玩着手中的香囊,突然灵机一动,赶快把颂兰叫了进来,拔下头上的金钗赏她:“颂兰,这个香囊绣得不错,去颂芝那儿拿点欢宜香,给我再绣个龙生九子的图案来。
没过一两天颂兰便绣好了,十条龙在小小的香囊上栩栩如生,四爪也在金丝线下显得格外显眼,免得让人大做文章。我自小不喜女工,但见倒是见过不少精致的绣品,颂兰的手艺,还真是不错,起码拿出去给王爷,不会丢人。
我突然很想知道胤禛会以什么样的心情收下我这份似乎饱含情意的香囊,欢宜香,是我们爱情的象征嘛,他不好意思不收下的吧。我欢快地想着。
第二天,我特意在下午的时候去书房给胤禛送了一碗亲自……指导颂芝做的甜碗子(注:“甜碗子“是清代宫廷流行的冷食。是用莲子、藕、各色瓜果,加上冰糖,经过冰镇之后制成的消暑小吃),特意让苏培盛传话,让王爷吃了好消暑。
不出所料,晚膳的时候胤禛果然来了我的院子。
陪我吃完了晚膳,我终于拿出了我准备良久的香囊,笑意盈盈地说:“王爷,世兰想送你一个礼物要不要。”
胤禛来了兴致:“哦?你还会送本王东西?刺绣女工你一窍不通,莫不是要送本王高头大马哈哈哈?”
我想象着胤禛待会的脸色,快乐地忽视了他的揶揄,拿出香囊:“那我还不会让颂芝颂兰帮我啊?虽然不是我自己拿针绣的,但图案和香料可是我费了好几天神想的呢!”
胤禛笑着接过去,问道:“图案确实不错,既有天家威严,也不会僭越。这里面放的是什么香?”
我一边笑一边看着他的脸:“欢宜香。”
胤禛的脸色微微凝固了一下,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我开始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我的灵感:“那天啊,颂兰帮我绣了个香囊,我瞧着她针线功夫不错,就想着送个王爷一个。想来想去,什么东西才最能代表世兰的心意呢?还是颂芝提了一嘴,寻个能象征我们俩感情的东西,我一想,这不就是欢宜香嘛!王爷说了,愿闻此香如相见,妾身借花献佛,也希望王爷闻到此香,就想到臣妾呢!”
说完,便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胤禛咳嗽了两声,闭上眼睛:“世兰,这香囊是好,只是带出去难免显得小儿女心思,我怕皇阿玛……”
我打断了他的话,撒娇道:“我知道,那王爷就只在府里佩戴,实在不行就放在泰阳阁里的枕头下面,您自己睡的时候,闻到香味,就当时世兰陪着你了,王爷就依了我吧。”
胤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面色已恢复如常,应道:“好好好,就依你。”
(十五)
胤禛如我所愿地带上了那个香囊,只是我越来越少见到他了。看着每日进进出出的大臣们,虽然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但要说不紧张,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到了深秋的时候,据说皇上已经病重了,圣上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没有确定的消息,但是德妃娘娘确确实实地病倒了。乌拉那拉氏每天忙着进宫去侍疾,我想去,却被她推三阻四地拦下了。也是,毕竟是她的亲姑母,哪里容我一个外人插手。胤禛也是成日待在宫里和书房,我现在虽然不会每日站在房前眼巴巴等着胤禛,但连说知心话的姐妹也没有,日子实在是无聊透顶。
颂芝劝我出府散散心,我虽有心动,却总感觉这样的关键时刻,出府怕会横生事端。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德妃娘娘的病情逐渐稳定了下来。
胤禛已经三天没有回府了,我到底还是忍不住,寻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唤来颂芝出府去逛。
担心自己这样出去会遭人非议,我便让颂兰在院子里守着,见到来人就说我在房间里休息着,不允许打扰。既然要出府,就不能打扮得过于华丽,最好能够混入人群,这样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于是我让颂芝给我梳了个当前京城里夫人中最流行的发式,翻出最朴素的一件衣裙,把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尚算满意,再次嘱咐了颂兰之后,便带着颂芝朝侧门走去。
侧门看守的是两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想来是外院新调过来的。
颂芝上前:“年福晋要出府购置衣物,这种小事就不必登记了。”边说边塞给他们一包碎银。
两个人喜笑颜开,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小的自然不敢耽误年福晋的事。”
我点点头,顺畅地出了府。
街上依然是人声鼎沸、熙攘热闹的样子,丝毫没有四王府里面的肃然和紧张的气氛。
我望着人群,忽然有些发呆:“皇上可能要不行了,胤禛他们斗了几十年,无数人丧命,就连十三爷都已经被囚禁了那么多年……可是不是,天底下这些百姓根本不在意谁当上了皇上?无论谁当皇上,他们都是安稳地、毫无知觉地生活着?”
颂芝看我发呆,上前扶住我的手,小声叫我:“小姐,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扶着颂芝,叹了口气:“没什么,我突然觉得很无趣,颂芝,哥哥现在应该还在战场上杀敌吧,你说,我们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颂芝笑着说:“大将军浴血奋战,那自然是为了年家、为了小姐能够生活得更好呀。”
我不再多言,只顺着街边的小摊一个个走过去。
颂芝上前:“小姐是不是担心年大将军?奴婢听说前面有个万佛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听颂芝这样说,我也担心起哥哥来,不知道哥哥知道了胤禛对我们的防备之后,会做什么。于是点点头,由颂芝带着我,往万佛寺的方向走去。
(十六)
万佛寺坐落在城东,虽然仍处在闹市,四周却种满了花草树木。走进去之后,街道上的喧闹声果然小了许多,只是看起来人不多,香火不是很旺的样子。
颂芝去取了几炷香,我双手合十,第一次虔诚地跪在软垫上,祈求佛祖能够保佑哥哥、保佑年家。再活一次,我不希望自己还是白白死去。
在心里默念完,我正欲俯身磕头,突然听到耳边穿来熟悉的声音。
“浣碧!佛祖面前你还闹!赶快跪下。”
听到惊雷一般的“浣碧”两字,我脑袋轰地一声,浣碧?甄嬛?我下意识地便睁开眼睛向身边看去。
我转头,前面的人和我隔了两个软垫的距离,梳着双丫髻,一身月白色的冬衫,侧脸看起来没我记忆里那么精致,有点婴儿肥,虽说比我印象里幼态一点,但确确实实是甄嬛!
“贱人!”我脑袋一热,下意识就想一巴掌扇过去。
甄嬛疑惑地转过头,看我恶狠狠地瞪着她,脸色变了变。
浣碧本来陪着甄嬛跪在那里,倏然起身,面色通红地看着我:“大胆!你说谁呢?!”
与此同时,颂芝抱住了正欲起身扬起巴掌的我,低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无论如何,您千万冷静啊。”
我缓了缓,稍微有些清醒过来:不行,我不能这样,刚刚还希望佛祖保佑年家平安无虞,怎么能在这时候惹事?
我死死地攥住颂芝的手,用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颂芝“嘶”地一声,反过来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看我稍微冷静了一些,松手上前:“这位小姐见谅,我家夫人认错了人,请您别见怪。”
浣碧冷哼一声:“口出污言秽语,实在不知道……”
“浣碧!”她还没说完,便被甄嬛制止。
甄嬛微微侧身,缓缓地说:“夫人许是劳累了,一时认错也是有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便走,袖子里的手早已紧紧地握成一团。我自知此时的甄嬛与我并无任何干系,可是……上一世,她夺我夫君、害我年家,我怎能不恨。
刚走出几步,甄嬛却突然从后面叫住我:“夫人留步。”
我深吸一口气,恢复到从容华贵的样子,转过头:“可还有什么事?”
甄嬛盈盈一笑:“这位夫人,小女子姓甄氏,不知道是否有空去后院禅房坐坐?”
我看着眉目间有些青涩的甄嬛,突然很好奇她要对我说什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随着甄嬛向后院走去。
甄嬛似乎对这座寺院十分熟悉,没有僧人的带领,她就七拐八拐地把我领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里。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不紧张,甄嬛的骤然出现打破了我百无聊赖的生活,我突然意识到,上一世的种种事情,终究还是要一件件发生,我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应对?怎么样才能好好地活着?
尽管心里闪过一个个念头,但是我面色依然保持着冷静,冷然出声:“甄小姐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甄嬛在一扇古朴的房门前停下,笑着答:“没什么事,我是看夫人有点累,想邀夫人在禅房休息一会,喝口茶水。”
浣碧推开房门,不情不愿地向我福了福:“这位夫人请进吧。”
颂芝扶着我,随着她们进去。
我环视四周,挺简陋的,谈不上多舒适的地方。但在寺庙里,倒也不宜过于奢华。
甄嬛看我环视四周,一边令浣碧上茶,一边向我解释:“家母素来都是到这里上香,偶尔会在此处盘桓,住持念及家母身体不便,便开辟了这间禅房,作为我们休息的地方。”
我懒懒地应了:“那今天你也是随着你的母亲一起来的?”
甄嬛轻轻地吹着杯子上的热气,回道:“那倒没有,今日家母身体不适,所以我便带着家中侍女前来。”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便端起手边的茶水,轻啜了一口,不再言语,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十七)
甄嬛看我不开口,倒也没有十分着急,一直维持着温婉的样子。
不久,她开口:“如果夫人方便,不知可否告诉我刚刚在前堂的缘由,否则日后若有什么事情与我相关,终究是不好。”
我有些疲惫,本不欲与她多说,可突然灵光一现:现在一切都刚开始,胤禛未登基、甄嬛未进宫,或许,我可以改变甄嬛的命运?起码让她别出现在我面前,看见就烦。
于是开口:“刚刚确实是我不好,着实是认错了人。如果甄小姐愿意听,那我与你说去倒也不妨什么。”
见甄嬛点点头,我继续说:“事情是这样的,成婚以来,我的夫君待我如珠似玉,我自然也是真心待他。”我顿了顿,如珠似玉?前世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而我现在还有真心吗?
“只是后来有个女子,施尽魅惑之事,不但夺去了夫君的宠爱,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怂恿我夫君加害于我的兄长。”
甄嬛骇然,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颂芝也在一旁讶异地看着我。
我悠悠的笑着说:“事情就是这样的,起初我将你认作了那个女子。”
甄嬛久久未说话,似乎因为听到这种辛秘之事有些赧然。
我说完了,正欲离开,没想到甄嬛突然开口:“夫人也莫要过于牵怀,多少闺中女儿所盼,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只是,这样的男儿终究少数。”
我突然就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尽管我刻意把“那名女子”说的那么可恨可恶,但终究,做选择的是我的夫君。他一开始就防备着我们年家,对我的所谓的“宠爱”也不知掺杂了多少利益成分,自古男儿多薄幸,欢宜香还不够让我清醒吗?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前世的丧命,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后宫那些争奇斗艳的妃子们。但这个念头很短暂,一闪而过,我甚至来不及抓出它细细思索。
我勉强地笑了笑,想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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