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的人说这两者的区别是不同的土地产权制度,简直笑死我了。
分封也叫封建,封土建国的意思,我们中学时学的封建社会完全就是为了意识形态生造出来的概念,和我现在说的封建不是一个意思。
分封制和郡县制在表面上看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其实区别很大,分封和郡县制的区别就是集权和分权的区别,也是单中心和多中心的区别。
分封制是最高统治者把土地和人口分给下一级的诸侯,诸侯国的产权虽然名义上是属于最高统治者的,但是诸侯有诸侯国内的治理权和财政权,只要没有悖逆犯上的事儿发生,基本上可以自己做主。周分封的诸侯国还被要求尊重封地人民的习俗,而不是完全执行周王朝的规定,也就是说分封的诸侯国有自由裁量权,可以因地制宜的制定符合自己的政策,这就是分权。
有人说这种制度会造成地方豪强鱼肉百姓,不排除有这样的例子,但是诸侯鱼肉百姓对他本身没有好处,因为他的长期利益和分封地的长期利益息息相关。谁也不想在自己的家里随地大小便,因为倒霉的最后是自己。诸侯国鱼肉百姓只会把百姓逼到别的诸侯国去,结果人都没了,税收也没了,这不是害人害己嘛。再说了诸侯一般都会进行次级分封,把土地继续分封给自己的宗族和支持者。如果诸侯胡作非为,触及大多数人的利益,会直接面对自己的宗族的反对,也就是说分封制下的各级贵族都是互相制衡的。
郡县制的官员和分封制的各级贵族不一样,他们是最高统治者委派的临时代理人。郡县制的官员没有治理权,也不能根据特殊情况自由裁量,郡县的官员只能被动地执行最高统治者的命令,这就是集权。
因为郡县长官是皇帝的临时代理人,皇帝随时可以用别人来替换他。郡县制的官员也被称为流官,意味着他们会频繁地更换任职地区,所以集权越严重,他们的任期越短,和任职地区长期利益的交集越小。所以集权越严重,郡县官员对任职地区的长期利益越没有兴趣,对他们最重要的就是任期内的政绩或收入。
汉代虽然实行郡县制,但是汉代郡县长官的幕僚都是从本地人中选择,这些幕僚可以提供本地人的意见和反馈,这就让汉代的郡县制兼具分封制的特点,这也是汉代地方政治清明的原因所在。后世取消了这项制度设计,也就让地方上的流官失去了得到本地人意见和反馈的机会。后代的王朝集权越严重,地方官贪污的就越严重,因为地方官的任期更短,本地人更缺乏制衡他的手段。
分封制是多中心体制,也就是现在所说的互联网精神。当一个中心被摧毁后,其他中心可以重建系统。王朝的制度社会越接近分封制,遇到危机后的应对措施越从容。西周被犬戎所灭,但是周王朝可以在洛邑重建,虽然实力不如以前,但是还能延续四百年。汉朝被王莽篡夺,但是由于汉初实行分封诸刘的政策,各地有诸侯王的后代,光武就有资本中兴。西晋大规模分封司马氏后代,虽然遇到了五胡乱华,但是可以在江东维持一百多年的统治,有时还有能力北伐。
郡县制是单中心,所有的财政资源和军事资源都被汲取到皇帝手中,地方没有财政资源和军事资源反叛,但是也同样没有可能支援中央。一旦首都和皇帝有事,各个地方就毫无应对能力。宋代实行严格的中央财政集权,靖康之难时虽然号召各地勤王,但是各地根本没有财力和军队可以勤王,所以首都一旦被攻克,整个国家也就变成不设防状态,完全无法抵抗金人的入侵。后来虽然赵构逃了出来,但是各地平时没有武装也没有财力支持赵构政权,赵构就只能被金人撵得到处跑。明王朝的中央集权达到登封造极的地步,所以明朝灭亡时虽然有朱元璋留下的两京制度,但是很多人还是观望等待北京的命令,而且后来成立的南明也无法和满清抗衡。
中国的在近代衰落就是由于长期实行单中心集权政策,导致所有的决策权和资源都被汲取到皇权手中,地方上缺乏根据特殊情况自由裁量的权力,也就失去了制度创新的可能。如果今天的国人还是沉迷在集权帝王丰功伟绩的幻象里,不能重新认识和借鉴西周多中心分权体制的意义,恐怕中华文明很难有制度创新和思想创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