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早操暂停,说是改成年级大会。
九点钟的太阳很像一颗充分燃烧的大火球,挂在天上,发生化学反应,连同周围的云都一并跟着遭殃。
几千名学生在烈日下站足了二十分钟,汗流浃背,心中骂娘,校长老曹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领操台。
他不经常在学校露面,这次出现,脑袋上的几根毛又少了点,一米五七的个子可能还没有话筒高。身旁的教导主任倒是很会察言观色,见话筒有比老曹高出十厘米的趋势,立马过去调整了一下杆子,连带着大粗腰子上的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也在作响。
老曹表示满意。
他清清嗓子,于是下一秒,从那个“嗡嗡嗡”,满是杂音的劣质话筒里,飘出来平翘舌傻傻分不清又中气十足的六个字——“同学们,上午好!”
底下人鼓了鼓掌,然后又在心里补充道,好你妈个头,有话快说。
老曹南方人,说话不字正腔圆的,不过气势挺足,他一向如此,啤酒肚穿西装,地中海抹发油,讲究派头。
这次年级大会,他要讲的有两件事。
说起第一件事,老曹抬起一张春风得意的圆脸,“我校高二年级一班的童言同学,在本次新望杯作文大赛中拿到了全国二等奖,表现出色,成绩优异!”
他春风得意完,拿起另外一张纸,开始说第二件事。
说起这第二件事,老曹面色一黑,语气一沉,“高二九班傅亦恺。”
连个“同学”都没加,“多次旷课,顶撞老师,威胁同学,无视校纪校规,情节严重,行为恶劣,还屡教不改,记口头警告处分一次!”
........
大家七嘴八舌地看热闹。
童苗?有点印象,好像是一个戴眼镜的书呆子学霸,总是考年级第一,没什么稀奇。
至于傅亦恺——
从几千名师生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了,他很出名,出了名的坏,坏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南城一中,第一问题学生。
在南高,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面墙,而是马里亚纳大海沟。
一班是全校最好的班级,被老师赋予众望,里头的学生仿佛不是学生,而是高山雪莲,天之骄子,是即将燃起的新星;而九班,它大概就是南高搅屎棍一样的存在。
为了祖国未来的栋梁不被老鼠屎沾染,两个班甚至都不在一栋楼,一个被重点保护,一个被彻底隔离,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至于其他班,俩待遇都捞不着,所以大家都说,考不进一班还不如去九班,成绩差还差得有存在感些。
老曹说完两件事,挥挥手,便要学生都散去。
晨操就这么被年级大会一笔带过.........
上午是连着三节数学课带两节语文,一班的孩子从来没有什么体育美术自修之说,他们从高一开始,就接受这样子的魔鬼课表,并且早就习以为常。
吃过午饭,童言趁人不注意,悄悄拿出手机,到走廊里打了个一个电话。
其实一班是严禁手机的,但她不能不带。
电话响了,那头很久才有人接。
“喂?”
就一个很干净的单音节,沉沉的,好似刚刚睡醒。
童言不由自主地沉了一口气,“那个,是你要我.....给你回电的。”
廊上的阳光很好,又白又亮,薄薄地一层笼罩着她的身体,连肌肤上细细的小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没说话,她只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点吵。
童言很有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懒洋洋地开腔,“知道了,我在玩游戏,有什么事情过会儿再说。”
“好,那我先挂了。”
虽然说这句话的是她,但童言也不能说挂就挂,从来都是他干脆利落地挂她电话,她暂时还没本事反着来。
“晚上来找我。”
果然,他说。
童苗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明天好吗,今天我们班有晚自习。”
“不好。”
他拒绝和她谈条件,随之“嘟——”的一声,通话就这么断了,手机屏幕一黑,沉默得仿佛没有人打过来似的。
童言叹了口气,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没必要叹气,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能用几个字说清楚的绝不浪费时间去遣词造句,不拖泥带水,不扭扭捏捏,更不允许别人说“不”。
她把这个叫做,傅亦恺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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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贯彻的是全封闭式教育,强制要求学生周一到周五住宿,但傅亦恺偏不。
他要他爸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了套复式公寓,顶好的小区,顶好的地段,不为别的,就为了买他一个舒服。
傅亦恺特讨厌学校破破烂烂的住宿条件,对他来说,就那鸟大点的地方,都放不下他一双长腿。
他才不会乖乖住学校,童言为了出去找他,还得装病早退、
她平时很乖,从不撒谎,学习也好,老师没理由不信。
傅亦恺平时倒是不找她事儿的,今天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童言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回。不管他对她提多过分的要求,她都没有摇头的权利,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后悔了,真的,如果时间回到一年以前,她是不会鼓起勇气走进警察局的大门,也不会颤抖着,对那个很温和的女警官,说出那句话——
“我......我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童言心神不宁地出校门。
手机在这个时候又响起,傅亦恺发了条消息过来,意思是要她打车。
其实他的住处离学校很近,过一条马路,再走十分钟就到了,但他不想等,连十分钟都不想。
他给她转了笔钱,报销她的车费,不过数额却远远超出了车费。
童言愣了一愣,但她也就是这么一愣,然后她什么都没说,点开,收款,动作很熟练。
他对她挺大方的,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童言起初是不愿的,不过后来也想通了,没必要和钱过不去,至少有了钱,她还可以干点别的,比如给妈妈买药。
听上去毫无廉耻。
童言也知道自己毫无廉耻,不过,比之这个,她更知道生活到底有多艰难。
反正她的尊严早没了,这样一想,她似乎就有了理由骗自己继续毫无廉耻下去。
还好,傅亦恺唯一还算有点人性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会把他们之间的事说出去。那是她最后一点体面了,没有人知道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看上去依然干净听话。
在学校,她做她的优等生,清清白白,是祖国未来的小花朵;他当他的问题少年,嚣张跋扈,是扰乱社会秩序的蛀虫。
隔着一整栋教学楼,两个人没有碰过面,彼此都“不认识”。
在校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童言到底没有打车,她依然是靠着自己一双腿走过去的,打车费被她一分不少地转进了银行卡里,这样,积蓄就又多了一点。
童言见到傅亦恺的时候,他没在客厅,而是坐在卧室的飘窗上,在抽烟。
等待的时间超过十分钟,果然不开心了。
他说了,他不想等,结果她不仅要他等,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汗涔涔的。
外面的天都黑了。
从绸纱似的窗帘之中透出几缕缭绕的白,月光星星点点地洒在他的流畅肩颈线条之上,映衬出一张愈发明艳的皮囊。
傅亦恺穿了一件很明显大了一号的黑T,松松垮垮,锁骨半露,他单薄,却不孱弱瘦小,盘着一双长腿,脊背微屈,脊梁骨分明。
“这么晚?你属蜗牛?”
他问。
说完,低头吸了一口,凉风起了额前的碎发,蹙眉,吐了个烟圈。
打了一天的游戏,俊容略显疲惫烦倦。
“路上有点堵车。”
在傅亦恺面前,童言觉得说谎骗人这种事,压根就不需要觉得羞愧。
堵车?
他看了窗外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然后他差点就笑了,“找辆三轮都费劲,你骗鬼呢?”
童言的脸稍稍一红。
傅亦恺这下真的笑出声了,将烟头掐灭,也不玩别的,直接脱掉上衣,腰很劲瘦,也不能说是细,六块腹肌,没有赘肉。
童言别扭地侧了一下身体,他靠近,拍了拍她的右颊,“现在就脸红,好像早了点?”
她的耳畔都是他带笑的气息。
傅亦恺笑起来的样子撩人至极,天生笑眼,如狐狸,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半点不油腻造作。
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命里带的。
童言不大想看见他这张扬明媚的笑,那笑容和朵向日葵一样,在夜间都能够盛开得非常耀眼。
可她却清楚,傅亦恺除了一张脸,别的地方可以说是烂到了骨子里——尤其是在床上。
他实际是研究过什么样的姿势可以要她舒服一点的,不过他今天心情不大好,所以还是选择了最不舒服的那种,还不许她摘校牌脱校服。
一班最优秀的一朵小百花,在枝头生长得再干净,他照样可以折下来。
童言一开始还咬牙忍着,没几分钟就忍不住了,“疼........”
傅亦恺听见她一抽一抽地在哭,捞起她的腰,更不肯放过她了。
“今晚就住我这儿。”他用了最后一下力,往她的肩胛骨处咬了一口,声音低沉,微微喘息,“不许走了。”
童言醒过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凌晨。
她勉强支起酸痛的身体,厚厚的窗帘半合着,卧室里只开了那么一盏很微弱的灯。
傅亦恺还没有睡觉,电脑就放在膝盖上,带了耳机,不知是在看NBA哪一场球赛,手边放了一罐啤酒,被他喝得差不多。
童言觉得脑子昏昏的,想起来,动作又很吃力,傅亦恺瞥了她一眼,“帮你洗过澡了。”
语气凉凉的,轻飘飘,他说完,然后又将目光落回到电脑屏幕前。
童言:......
“要吃什么?”
傅亦恺问童言这句话的时候,她稍微清醒了点,然后明白了——他饿了,他要吃东西,和她饿不饿无关。
他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着外卖页面。
“火锅,烤肉,还是——”
童言却打断,愣愣道,“我想回家。”
瞬间,傅亦恺的动作也跟着停了停,然后他抬起那双很漂亮的狐狸眼,直截了当地盯着她。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可她就是想回家,特别地想。
“大声点,没听见。”
他清清脆脆地敲了两下键盘。
童言:......
“我想回家。”
她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空气也变得很安静。
傅亦恺没说话,只是摘了耳机,将电脑往旁边一丢。他朝童言走了过来,高高的个子在昏昏暗暗的灯光下,好似笼罩了一层阴云。
童言往后靠了靠,她看着他,从发梢深处落下了一滴冷汗。
“我........”
“你想回家?”
“......嗯。”
“好啊。”
傅亦恺松松眉,口吻倒是挺轻松,这要童言有点意外,他难得对她爽快。
她欠身,想对他说句谢谢,谢谢他今天不为难她,谢谢他放她回去,她也想下床,换衣服,快点离开。
可是下一秒,他伸出手,直接将她拎起,她惊叫了一声,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傅亦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硬硬的骨头硌得她不舒服,他对她很不客气,简单粗暴地就像拎一袋垃圾,恨不能赶紧扔掉。
童言就是这样被他一下子丢到外面去的。
走廊里的地板又硬又凉,她甩出了一米远,生疼生疼。
“滚吧。”
傅亦恺沉着一张脸,甩出这一句话,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又“啪”的一声,把大门关了。
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巨大的动静,随即又归于平静。
童言身上只穿着一件他的T恤,很大,里面空荡荡,脖子是咬痕,腿间是淤青,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狼狈。
她很艰难地爬起,膝盖钝痛,又在黑暗里了几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有人把门打开,传过来一句有点困倦的话,“是谁啊.......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了?”
童言看过去,原来是傅亦恺的邻居。
她见过两三次,差不多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长得很漂亮,声音也很温柔,刚才应该是被吵醒。
童言的鼻子酸了酸,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
“我.....”
女人这下睁了睁眼睛,她打量一下她,随即明白了,“先进来吧。”
幸亏傅亦恺还有一个邻居,幸亏这个邻居人好心善,又幸亏她是个女的,不至于要童言难堪到底。
她给了她一套足够穿出去的衣服,从里到外。
童言很感激,她想给她钱,不过人家却没要,只是有些好奇地问她,“那个男生长得很不错,你和他.....”
瞬间,她紧紧闭着唇,面色青白,默不作声,于是,女人也没有多说。
童言穿着一套很明显不是她风格的衣服,游走在街上,刚好是四五点左右,天蒙蒙亮,白雾一片,街边陆陆续续摆起了早点摊,她却什么都吃不下。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家可以回,那个地方离这里太远了,她能去的,只有学校。
南高的校规很严,严到连几点起床都精确到了小数点的程度,一班的学生平时都习惯了,所以哪怕是周末,寝室里也没有人赖床的。
童言回来的时候,大家正在自习,室友是同学,和她一个班,都是努力的好学生。
“童言,你昨天干什么去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
室友周灿翻着书,没忍住多问了两句。
事实上,她经常这个样子,总是在某个周六或者周日的白天不见人影,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还会消失整整两天,当然这样算少数。
“昨天帮一个姐姐值了个夜班,她有点事。”
周灿“哦”了一声,点点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呀,别要自己太累,马上就要月考了。”
童言笑笑,“嗯,我知道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她们的,她在兼职。
童言的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父亲去得早,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干不了重活,她只要有空,就会赚点外快补贴家用。
这点室友们都清楚。
在南高念书的学生,大多都是本地人,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像童苗这种情况的不多。
她住在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那个地方偏得仿佛被这个世界抛弃,可那里也是童言的家,山很绿,水很清,有好看的木棉花,也有她的妈妈。
“我有点困,先睡会儿。”
“好,那我动静小一点儿。”
“没事的。”
童言爬上床之际,周灿又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反着明晃晃的光,“哎,你的手腕青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的动作一僵,心里“咯噔咯噔”的,像是血管错了位。
脑子里又浮现出昨天晚上的事,他将她用力地按在床上,好像要把她撕裂,她哭得很厉害,却动弹不得。
她想,她现在的表情看上去一定非常难看,比天底下最难看的东西还要难看,可她却只能强撑着笑笑,点点头,“不小心蹭的,不过没有什么大碍。”
周灿好意提醒,“这样啊,那你记得,下次小心点儿。”
童言又点点头,“谢谢,我先睡啦。”
“嗯,好好休息。”
她伸手,慢慢把床帘拉上,这样,别人就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了。
真好。
藏在厚厚一层被褥里,将脸埋入臂弯,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儿安全感。
终于,她是她自己的了。
被子是用药皂洗的,妈妈从前就很喜欢药皂洗衣服,熟悉的味道要童言觉得,她好似就在她的身边。
被子是用药皂洗的,妈妈从前就很喜欢药皂洗衣服,熟悉的味道要童言觉得,她好似就在她的身边。
就像小时候受伤了生病了,妈妈会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很温柔地告诉她,“不怕,有妈妈在呢。”
可现在,童言却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不是她的家。
想着想着,眼泪就控制不住涌了出来,越涌,便越凶,浸润了大半片床单,她吸吸鼻子,不知过了多久,哭累了,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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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童言,别睡啦,去吃饭吧。”
童言被叫起。
她迷迷糊糊,起身,一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了,睡了好久。
“吓死了,你怎么那么能睡?我和贺静依都叫了你很多次了,再不醒,我差点都要去和张老头打报告了,就怕你出事。”
童言没有出事,只是做了一个很沉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小山村,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从前,那一会儿,爸爸还在身边,妈妈的身体还算健康,一切都是那样的好。
“快下来,我们去吃饭。”
童言总算清醒过来了。
南城一中的食堂很大,装修气派,总共上下三层,各种各样的菜系都有,宗旨是为学生服务。
周六的学生要比平时少很多,能回家的都回家去了,只是南高的校规变态,只放一天半的假。回趟家,时间基本都浪费在路上,所以也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怕麻烦,选择留校。
尤其是最近要月考,像一班,他们不想耽误学习,索性把周六过成周一。
周灿一进食堂,就觉得不大对劲了,因为人少,所以气氛尤其空荡安静,而坐在最中央的那一群人,也尤其明显,一下子就扎入了她的眼睛。
“九班的......”周灿皱眉,闷闷开口,“怎么吃个饭都能看到他们。”
九班是全校最乱最差的班级,她这种常年挂红榜的人,当然不齿。
如果他们仅是学习不好了点儿,倒也不至于这样令人反感。
只不过,聚众抽烟喝酒开黄腔,吵吵闹闹如同置身与酒吧,将整个食堂弄得乌烟瘴气,那样一群男生......周灿赶紧拉着童言的手,摇摇头,当做没看见。
她们不是多事的人,但不代表九班的不找事,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兴风作浪。
周灿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还调笑着对她打招呼,“Hello同学,来吃饭?”
食堂就是来吃饭的,但对他们来说,在某个场合做它该做的事,那简直太无聊了。他们不吃饭,却玩得很开,甚至还有人,津津有味地凑在一起,看什么少儿不宜的片子。
九班的男孩子们臭名昭著,模样却都挺好看,穿着打扮也和一班的男生们大不一样。
周灿所接触的,都是本分朴实的,但他们这群人,身上动辄都是上万的名牌潮牌,穿的鞋最便宜的也得几千起,大概是家里都很有钱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用贺静依的话来说,就是,“外表人模狗样的,也难怪学校里那么多女孩子没脑子,提起九班,就两眼发光。”
童言在食堂见到他们,赶紧低下头,紧紧盯着地面。
周灿不理,还对她说,“没事儿,咱们就当没看见。”
可她不知道,要她觉得害怕的不是这个。
而是.......在那群男生里面,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出挑瞩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