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本小说中文版的前勒口推介说,《纽约时报》将其誉为“继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之后最好的小说”。看完之后,我不禁怀疑《纽约时报》发布这个评论时,有没有摸着良心。
既然非要和《百年孤独》相提并论,既然多丽丝莱辛和马尔克斯都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以这样的高标准来看,借用小说中女主人公的话,这部小说真是“骗人的玩意儿!该死的愚蠢游戏!一堆狗屎!”
整部小说读下来,是刻意的,有时甚至可以称之为矫情。不论是作者的表达,还是贯穿全文的“海豹之梦”,都像是为了让我们迷惑、思考而创作的,如同念书时,老师教到某个知识点,就会用力敲敲黑板,震醒那些打瞌睡的同学们(读这本小说时,也确实是屡次差点睡着了):“睡醒了没,注意啦,听仔细,这里是一个考点!”
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在文学作品的开始,主人公刚出场,经常用这样的方式,一个女子干嘛干嘛,一个男子干嘛干嘛,这没什么,很正常。如果人物的行为很特别、奇怪、匪夷所思,我们还会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女子或男子叫什么名字。我们会想要认识这个人物,亲近TA,经历TA所经历的一切。
终于,作者告诉了我们这个人物的名字。我们的胃口得到满足,更大的胃口被刺激起来。
多丽丝莱辛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在漫长的三页描述之后,终于,这个女子的名字出现了——凯特·布朗。她是《天黑前的夏天》的女主角。
问题是,在后面的故事中,作者多次把我们已经认识的主角变成陌生人,用女子来形容她。比如在我们已经知道她就是凯特的情况下,莱辛仍然如此写到:
这已经是第68页了,整部小说已经过去了1/4。
这部小说不是类型小说,它的亮点就是心理描写大于情节设计。如果作者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把我们和主角拉开,那我们还如何深入主角的内心,和她感同身受?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很多时候,我们无法理解她的痛苦,即便理解了,也不会同情她,而是觉得她矫情,“作精”。
为什么?明明凯特经历的心理困境,是我们很多女性都会经历的,可为什么我们就是无法喜欢她,认同她呢?因为她总是那个女子,那个女子。
对了,小说开篇,一个女子双臂交叉以后,大约400多个字过去了,莱辛继续写到:
这个呼应,一点也不巧妙。
在托马斯·福斯特的《如何阅读一本小说》中,将“一再出现的事物”叫做“母题”。
母题不太好理解,它的英文是“motif”,我们把它译为主旨、动机,就好理解了。
在《天黑前的夏天》中,凯特总是做一个剧情连贯的梦,梦里的主角是一只海豹。这只海豹无疑就是母题。它一定象征了什么。我们能够理解它的象征性,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一只海豹,而不是其他什么,比如开篇,凯特在等一壶水烧开,那么用这壶即将烧开,水蒸气顶翻壶盖,不断呼呼作响的水壶,作为象征反复出现,怎么样?
是不是太早出现了?显得太肤浅?
那么换一个,用凯特的发型?她总是无比在意自己的发型,而且当她改变发型时,她在外界得到的关注度也一并发生变化。到最后,凯特自己剪掉了头发,彻底换了个发型。用这个作为海豹的象征,是不是好多了?
为什么一定要用海豹呢?为什么用了海豹之后,让我们觉得莱辛在故弄玄虚呢?
因为海豹与故事毫无联系。它的出现没有缘由,也无法自然地推进故事向前发展。以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为例,这部小说的母题是“鲜花”。
《达洛维夫人》的开篇如此写到:
正是由于达洛维夫人要自己去买花,才触发了她在买花路上的一系列所思所遇所想。花,也象征了青春、美好、幸福。她回忆中的一切。
凯特的海豹呢?除了作者强加的象征以外,它有什么作用?哪怕它出现在凯特在西班牙的旅行中,我都愿意为它去寻找合理性。或者有一个更好的地方,在多年以前,凯特一家人接二连三地爬起来吃宵夜,然后干脆不睡了,开车去海边玩耍了一整天,就在这个时候,海豹出现了。也行啊。
一只不合时宜的海豹,除了增加我们的阅读难度,影响阅读体验以外,还不如不出现的好。
公平一点,的确《天黑前的夏天》并不是那么不值一读。之所以如此严厉地看待它,是因为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些标准。是“捧杀”吧?
如果,只是说它是这样一部小说,关于一位中年家庭妇女在丈夫、子女忽然都不需要她的时候,不得不思考自身存在意义的小说,我们阅读时会宽容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