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采说:“道德是绝大多数庸者用于约束极少数天才的手段。”
尼采将道德归类为弱者道德和强者道德,弱者道德是同情、内疚、仁慈等,本质上是弱者的自卑和恐惧,祈求获得强者的怜悯,以此约束强者;强者道德则鼓励进取、特立独行、超人思想、崇尚强大。
王尔德反对基于怜悯、居高临下的弱者道德,他借亨利之口,对巴兹尔说:“良知和怯懦原本就是一回事。良知只是公司的商号,仅仅如此。”
他认为,道林的幡然醒悟不过是自我欺骗,他之所以浪子回头放过赫蒂,就是出于虚荣;他戴上良善的面具,就是出于虚伪;他竭力自我否定,就是出于好奇。
但他并不推崇强者道德,而是推崇极致的美、无序的爱、变幻莫测的思想。
伍迪·艾伦在《子弹横飞百老汇》中有句话:“内疚是小资的陈词滥调,艺术家能创造出自己的伦理观。”
《道林·格雷的画像》就是王尔德的伦理观,他在这本小说中倾注了太多的自我,如巴兹尔所言:“每一幅画家用感情所作的肖像都是艺术家本人,而不是坐在那里的模特。模特只是提供了一种偶然或者诱因。画家在彩色画布上所表现的是画家本人,而不是模特。我不想展出这幅画的原因在于:我恐怕在画中表露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
小说隐藏着王尔德内心的秘密,他的美学追求、道德哲学、爱情观、愤世嫉俗,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难以为世俗所容,因而书中的毒舌、幽默、睿智、机辨,无不指向一个论点——人的道德生活只是艺术家创作题材的一部分,而艺术的道德在于完美地运用不完美的素材;对艺术家来说,思想和语言是艺术创作的工具,罪恶与美德是艺术创作的素材。
王尔德认为:“艺术家应该创造美好的事物,但不应该把自己的生活也投入进去。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人们似乎只把艺术视为一种自传的形式。我们已经失去了抽象意义上的美感。”
但讽刺的是,这本小说却成了王尔德的现实写照,正如巴兹尔因画像被道林所杀;王尔德因波西,被其父诬陷入狱,所撰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成为罪证之一,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因爱而生,因爱而死;因美而生,因美而死。现实与艺术重叠合一,令人唏嘘。
以前,我以为人的存在仅由肉体和思想两者组成,后来觉得人的本质应该由肉体、情感、思想三者组成——有些情感超脱肉欲,比如罗素所言因知识产生的仁慈之爱,或共鸣之快感;部分情感会在理性的思考中被摈弃,比如在心路剧变后,看透情感本质无非自我麻醉。
因此认为情感是独立于肉体和思想而存在的。
王尔德的剖析显然更为复杂,小说中,道林、画像、亨利分别象征着本质的恶、永恒的美、绝对理性。
他将肉体感官、极致美学、毁灭之欲视为道林作恶的根源;将画像视为潘多拉之盒,伊甸园之禁果,充满魅惑又蕴含危险;将亨利视为超脱一切罪恶的理智。
在那个时代,崇拜感官享受常常遭人诟病。人天生害怕比自身强大的激情和感觉,他们意识到自己与低级生物有同样的欲望和感受。为了摆脱原始兽欲,主流艺术实施禁欲,或以痛苦予以扼杀,结果反而备受困扰。
道林认为,尽力让感官之欲变成新精神的要素——对美有更精细的本能感受。
首要做法就是彻底沉沦其中:
读这段话时,我不由得想起三岛由纪夫《假面自白》中那幅《圣塞巴斯蒂安》画像:“箭插入他紧致、芳香、青春的肉体,让他的肉体在无上的痛苦与欢喜的烈焰中,从内部开始燃烧。”
我开始察觉,三岛由纪夫的暴裂美学,或许来自王尔德。
我写过一篇《金阁寺》的读书笔记,题目是“被美俘虏的丑男的一生”,与之类似,王尔德这本小说可以称为“被美俘虏的美男的一生”。
如果说《金阁寺》里沟口对美的渴望,源于残疾之丑与金阁之美两者间的冲突,美煽动他毁灭的欲望,令他沉迷于烧毁金阁的悲剧美中。
那么道林对美的执念,源于恐惧失去美:“我嫉妒一切美永驻的东西,我嫉妒你为我画的肖像。为什么它能保持住我一定会失去的东西呢?时间每流逝一秒,我身上就会失去一点什么,而我丢失的东西,却都转交给了它。”
两者相比,沟口就像渴望考第一名的学生,将之视为终身的目标,假如无法考到第一名,他就试图与之同归于尽;道林则是长期霸占第一的学生,时刻恐惧失去这份荣耀,为了保持优越,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损害任何人的利益,依仗第一的优势博得他人的宠爱。
在亨利的蛊惑下,他的恐惧达到巅峰:
王尔德推崇感官之美,因其认为美是原生的、自然的、不可赘述的:“美是一种天才的形式——实际上,是一种高于天才的形式,因为它不需要解释。美是世上的一大客观存在,就像阳光、春光,或者如同我们称之为月亮的,银色贝壳般在黑水中的倒影。”
任何有释义的艺术都会瞬间破坏美——真正的美恰恰终结于理智神情出现的那一刻。
于是出现了不为伦理所容的一幕:恃美行恶——在坚持无形式美的前提下,恶的概念被模糊,道德被重新定义,一切约束美的元素都需要被摒弃,世俗道德、伦理、甚至生命。
道林与西比尔的决裂令我想起三岛由纪夫那本《爱的饥渴》:悦子是一个被公公欺辱、备受压迫、欲望得不到满足的寡妇,她爱上园丁三郎,可三郎却与粗俗的女仆结婚生子,悦子在痛苦煎熬中决意向三郎表白,可是在三郎接受她的爱意后,又突然反悔,诬告三郎非礼她,在挣扎中砸死三郎。
起初,我以为三岛意图塑造病态情感,在欲望、道德、嫉妒等情感纠葛中癫狂,但看到那句“从不存在病态的艺术家,艺术家可以表达一切”后,我理解了道林和悦子的情感。
他们所爱的是假象,是自私的美:“你已经扼杀了我的爱。你曾激发我的想象,但现在,你甚至无法激发我的好奇心。你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了。我爱你,是因为你奇妙无比,因为你有天分和智慧,因为你让伟大的诗人之梦成真,因为你赋予艺术的影子以外形和内在。你把这一切都丢了。你既浅薄又愚蠢。”
于是道林和亨利重新定义了自己的爱情观:
"忠诚之人只了解爱庸常的一面,不忠诚之人才知道爱的悲伤。"
一生只爱一次的人才是真正的浅薄之人。他们自称忠实、忠贞,我则称之为习惯懒惰,或是缺乏想象。忠诚之于感情生活,就像一贯性之于理智生活——都只是承认失败。
浪漫靠重复而生,重复把情欲转化成艺术。而且,每一次爱都如同初恋。对象的不同不会改变情欲的始终如一,而只会强化它。我们一生最多只能有一次伟大的经历,生活的秘诀就在于尽可能多地重现这次伟大的经历。
永远,女人们总是喜欢用这个词,她们为了使浪漫永存而把浪漫破坏殆尽。这个词也毫无意义。一时兴起和终生不变的激情的唯一区别,就在于前者比后者更持久一些。
道林和亨利把他们对爱的定义延伸到思想上,我非常赞同他们的观点,即,人的思想不应当永远停留在一个点上,而是阶段性前进的,在不断自我否定和自我肯定中,永不停歇地探索未知的奥秘:
为了坚持这套“唯美之上,永不停歇”的原则,道林需要一套重塑的道德理论,对抗外界的谴责,良心的不安:
这时,亨利成为道林最坚实的依靠。
我们生活在一个读书太多反而愚蠢的时代,一个思考太多反而不美的时代。
这句话并非劝人莫思考,相反,王尔德把纯粹的美与绝对的理性彻底剥离,如果说画像是引诱道林犯罪的禁果,道林本质的恶和肉体之美是肆意妄为的本钱,那么亨利的理智则是那“哄道德感入睡的毒品”。
没有亨利,道林无法发现美的本质;没有亨利,道林不会陷入作恶泥淖;没有亨利,道林无法塑造独特的道德伦理;没有亨利,道林会成为虚伪的迷途知返者;没有亨利,道林就没有避风港。
在亨利身上,王尔德的毒舌与嬉笑怒骂发挥到了极致。
面对愚蠢者,他说:
面对平庸者,他说:
面对虚伪者,他说:
面对智者的庸俗,他说:
面对艺术家,他说:
他用自己的机辩为道林开脱罪行,在西比尔死去的那一晚,他歌颂为爱情而死的女演员,认为是古典悲剧重现,直接导致了道林无止尽的恶:
我喜欢亨利,更敬佩王尔德的勇敢,就如那句:“对人们,我一贯是完全区别对待的。我交朋友,都是因为他们长得好看;我结识人,都是因为他们有好的性格;我选敌人,都是因为他们有智慧。人在选择自己的敌人时再谨慎也不为过。没有一个傻瓜堪当我的敌人,他们都是智力超群之流,因此他们都欣赏我。”
王尔德何尝不知道他的道路是坎坷难行的,但是,无论何时,一个人要做一件彻头彻尾的蠢事,都是出于最崇高的动机。
庸者受拘道德,勇者凛然不惧——艺术家并不想证明什么,即使真实可以被证明,王尔德、道林、亨利追求的东西,无需向世俗解释,毫无疑问他们的追求是反道德反社会的。
假如不这么做,假如向世界妥协,会导致另一种结果——艺术家道德上的同情会造成不可饶恕的矫揉造作的风格。
智者的思想共通又各具特点,那最普通的生活,在王尔德眼中,如探矿寻宝:“我愈来愈喜爱隐秘了,这样似乎能使我们体会到现代生活的秘密和美妙。最最普通的事,只要掩盖起来,就变得妙不可言。“
在卡夫卡眼中,则绵里藏针:“那平淡无奇的东西本身是不可思议的。我不过是把它写下来而已。”
有时候,我也会恐惧失去勇气,恐惧不为外界所容,恐惧粉身碎骨。卡夫卡告诉我,恐惧也是生存的一个依靠,王尔德同样予我慰藉:
“性情细腻敏感的人总是这样。他们强烈的情绪要么四处碰壁,要么低头臣服;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则只能毁于自身的丰盈。”
幻灭,是我生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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