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准噶尔蒙古的噶尔丹汗?

如何评价准噶尔蒙古的噶尔丹汗?

噶尔丹这个人被后世误读的非常严重,他既不是传统中国史书中那个穷凶极恶、罪大恶极挑起所谓“叛乱”最后被天降伟人玄烨三拳砸烂的跳梁小丑,也不是当下蒙古国在现代民族主义下塑造的那个为了捍卫蒙古民族利益与残忍的殖民者斗争到最后一息光荣牺牲的民族英雄。

重读早期蒙藏文献,就会发现噶尔丹是一个有着很高佛学修养的人,他对于格鲁派信仰极为虔诚,是五世DLLM忠心耿耿的护法,最后却在宗教情绪裹挟下被人利用,一步步走向了万丈深渊。

1、

2002年,新疆伊犁州发现了噶尔丹败亡时用藏文写下的绝望忏悔诗,这其中的内容充分展现了噶尔丹作为一个虔诚佛门子弟的一面。在诗歌中噶尔丹向他的上师痛苦的忏悔他一生的罪业,请求宽恕他的罪孽,来世让他降生在佛地,皈依佛法三宝。不仅如此,他还请求在宽恕他本人罪业的基础上,最终不至于他的教法和国政受影响,请求让他的政教得以安宁。

毋庸置疑,噶尔丹是具有两面性的——一方面他是与清朝搏杀至死方休的军政领袖、一国之君;但另一方面,他是虔诚的教徒,他以菩萨行的六波罗蜜多检讨自己,恐惧带罪而死,因而诚信悔罪,希望和他的喇嘛上师进行心灵的对话,得到其接纳和拯救;希望喇嘛上师带自己去到佛教圣地城邑之根,产生对上师的坚定信念皈依三宝,弘扬三学,以此最终实现其政教得以安宁的理想。

噶尔丹的忏悔诗显示他有不错的佛学修养,用“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明)来忏悔自己罪孽,追悔自己犯下的可能投生恶鬼、畜生等恶趣和阿修罗以及下火煮地狱的深大罪过。他每忏悔一度,都呼唤喇嘛上师怜悯他,拯救他,保佑他。

在失败后留下如此深重的宗教徒式自我反省,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恐怕都不很多见。

2、

明末,四卫拉特开始广泛的崇信喇嘛教。准噶尔台吉拜巴噶斯随众人向察罕诺门汗咨询:“是一个人当喇嘛福大,还是众人当喇嘛福大?”回答:“众人当喇嘛福大”。随后准噶尔联盟王公决定每人派一个儿子代替拜巴噶斯当喇嘛。这一方式后来被写入著名的《蒙古卫拉特法典》固定下来,规定藏传佛教格鲁派为准噶尔汗国的国教;十人中必有一人献身于佛。

在这种背景下,1644年,准噶尔巴图尔浑台吉的儿子噶尔丹出世,巴图尔浑台吉先后育有十子,按照法典的规定,噶尔丹被送入西藏当喇嘛。

噶尔丹出生时,就被指定为“温萨活佛”转世,这源于当时西藏格鲁派的复杂境遇有关——在内处境艰难,最有实力的靠山已经卷入明金战争的滔天巨浪中并最终被天聪汗皇太极所鲸吞,急需寻找新的外援的格鲁派开始靠为贵族之子入藏传教的方法来加强其与四卫拉特的联系,甚至靠他们来间接操纵当地局势。因此,出身巴图尔珲台吉家中的噶尔丹,一出生即被钦定为活佛转世再自然不过了。

噶尔丹一生只有不长的53年,而在这其中竟然有长达28年是作为活佛的身份,足足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半还多。在这近三十年的学佛生涯中,他与桑结嘉措(就是鹿鼎记里的桑结喇嘛)一同在五世怛赖手下长期接受潜移默化的思想灌输。怛赖常常与噶尔丹密谈,“所语密,虽大宝法王、二宝法王不得与闻”。其中所交流的,大约就关系着四卫拉特与格鲁派长期发展的长久大计。1666年噶尔丹离开已经学佛十年的西藏,返回准噶尔故地传教。五世给噶尔丹传授了珠杰派的长寿灌顶,赠送了“僧人用具素色氆氌等送别礼品,并教导他为了政教的利益,各方面要尽职尽责”。临噶尔丹动身时,“又亲手交给他一串珍珠吟珠,并详尽地吩咐了如何为佛法服务等眼前与长远的利害得失等事”

逮至1671年,回到故土的噶尔丹势力逐渐强大。藏历四月初,噶尔丹遣人给达赖喇嘛送来书信及压书礼,怛赖给他写了“话语很多的回信”。这封信的内容不得而知,但劝噶尔丹还俗作珲台吉,掌管准噶尔政教权力,应该是其中最主要的内容。因为,从此以后噶尔丹不再被称作温萨活佛,而是成为噶尔丹珲台吉了。1678五月,五世怛赖喇嘛派使者到准噶尔,“为了喀尔喀与厄鲁特的政务公事”,授予噶尔丹以“丹津博硕克图汗”的称号与印、全套衣服和礼物,还带去一大箱纸写信函,并传达详细口信。

被噶尔丹后半生魂牵梦绕,直到临死仍然念念不忘的所谓“生平大事”,恐怕就是这位他一生敬爱的五世怛赖多年不懈灌输传递给他的。

3、

噶尔丹是被五世怛赖长期栽培的卫拉特贵胄,桑结嘉措也是五世自幼养大的孩子,深受五世喜爱。“桑结嘉措从幼年时起就被托付给我,让我像对自己孩子一样抚养、守护。”“第巴桑杰嘉措比起前任第巴来更忠于职守,服从指示,从各方面看,还需要大量的缘法。”二人一同服侍在五世之下学习佛法,感情甚好。噶尔丹对这二人的尊敬贯穿他的一生。

但他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他所敬爱的第巴桑杰嘉措长年来都把他作为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被其利用至死而不自知。

昭莫多兵败后穷途末路的噶尔丹写给西藏的密信被清朝大量截获,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噶尔丹对佛法的虔诚和强烈渴望他的“上师”帮他渡过苦海,一心想尽快回到五世身边:

在信中,噶尔丹深切表达了他对五世喇嘛及第巴二人近乎狂热的尊崇,表示自己只按他们的意愿做事。为此他深切渴望早日完成他“心想大事”并谒见喇嘛,直到他去世,能够一直在喇嘛处恭敬他。为此,他希望二位护法神师给他指明,在此之际应该驻牧在何处为宜,为完成大业先前所诵之经是否有益,嗣后应诵何经方有所裨益。噶尔丹恳切希望他们成为助他完成大业和促成回到喇嘛身边的朋友。甚至,噶尔丹再三请求二位护法神师能够以明白易懂的语言明确告知他,他成就大事和谒见五世喇嘛的具体年、月、日、时。

所谓的“大事”究竟指什么呢?我们不得而知,大约是他在西藏与上师那一次次的彻夜密探之中涉及之事吧。

然而,噶尔丹至死也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被他深信的第巴桑杰嘉措欺骗了十五年——他所敬爱的上师,他寄全部希望让自己摆脱苦海,渡过灾厄的五世喇嘛,早在十五年前(1682)就已经圆寂了!十五年来,第巴桑杰嘉措伪称五世在闭关修炼,秘不发丧,借此独揽大权,利用天真的噶尔丹对自己的一片信任操纵其十几年。直到临死前,噶尔丹还在逆境中苦苦等待拉穆护法神和乃穷护法神指明他完成自己使命的年、月、日、时,以及其后去谒见五世的具体年、月、日,渴望着在有生之年到拉萨,恭敬服侍自己的恩师,直到自己去“佛地”。

在绝境中,噶尔丹打算怎么挽救自己呢?

把各种佛经读上十万遍、万万遍.......

....

....

....

已然山穷水尽的噶尔丹急切的渴望通过诵读佛经得到佛祖和菩萨的加持,获得无边的力量和功德,以便护国退敌,息灾解难,早日实现他那“心想大事”,然后回到恩师身边得到解脱。

当然,他到死也不会想到,不断为他灌输宗教思想与所谓要干“心中大事”的恩师早已仙逝,自己最信赖的第巴也不过是在利用自己而已。

4、

1697,噶尔丹暴毙于科布多。服毒自尽说、暴病猝死说、亲信谋杀说,不一而足。

无论如何,噶尔丹注定会被后人长久述说。他具有一定的军事才能,以至于扫荡四方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然而他的性格缺陷诚如 问题下@一只蚂蚁所指出十分严重,在逆境下就迅速崩溃,混吃等死众叛亲离。

至于他的统战能力更是不足为道,被贵乎各种奇文吹嘘的所谓”政治手腕“就是把和硕特、卡尔梅克、国内诸卫拉特得罪了个遍,最后被侄子夺取后方困在阿尔泰山以东进退不得,身死为天下笑。但是归根结底,这也许是他承担了太多他本可不承担的造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