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天黑以后被抓走的。抓他的人是一帮土匪。土匪头子被国军任命为剿共司令,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因为此事干系重大,一抓进去他就被土匪用绳子吊起来,土匪头子亲自审问: “说!除了你还有谁是地下党?” 他不作声。 “不说给我打!”土匪头子下令。 啪!啪!啪!一顿皮鞭抽得他昏死过去。 “把他浇醒!”土匪头子吩咐。 两个土匪提来一桶冷水泼到他脸上,他哼哼几声苏醒过来。 “说!除了你还有谁是地下党?”土匪头子继续问。 “还有……你!”他说。 “呸!”土匪头子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给我打!往死里打!” 啪!啪!啪!又是一顿皮鞭!接着辣椒水,红烙铁,老虎凳……一会儿他就支持不住了,眼一闭,头一低,昏死过去。什么时候醒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他现在仍被吊在行刑架上。一缕月光从门缝儿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慢慢睁开眼睛。怎么办呢?招还是不招?如果招了,就是叛变,如果不招…… 他不敢想啦。 这时门开了,进来两个土匪。一个土匪给他解开绑绳: “走!” 他腿上有伤,不能走。 “装什么蒜!”另一个土匪用枪托捣他的屁股,“快走!” 他还是不能走。两个土匪只得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到院里,扔到一辆马车上。 “走吧。”两个土匪说。 车把式往车前面一坐,一扬鞭子,赶着马车拉着他和另外几个人奔村北去了。约摸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结着冰的漳河岸边停下来。夜幕下,可以看见冰面上月亮的反光和十几颗像馒头又比馒头大的东西。两个土匪把他和另外几个人从车上拖下来,土匪头子指着河面上的“馒头”问他们: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说。 “这是人头!”土匪头子说。 他低下头仔细一看,天哪,可不就是人头么!只是它们被一层冰霜覆盖着,看不清鼻子眼儿罢了……他吓得一哆嗦,小便失禁,裤裆全湿了。 “看见没有?”土匪头子说,“这就是跟着共产党的下场!” “看见了,看见了。”他忙说,直觉得后脑勺“嗖嗖”直冒凉气。 “看见了就好!”土匪头子说,“给我耙!” 说罢车把式卸了马车上的牲口,套上农田里耙地用的铁齿耙,两脚一前一后站耙上,右手抓着撇绳,左手一扬鞭子,那匹马拉着耙一跐一滑朝冰面上走去。耙齿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每耙掉一颗人头靶就“咯噔”往上掀一下,人头轱轱辘辘滚得漳河冰面上到处都是……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另外几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惊恐的神情。 “你们到底说不说?”土匪头子问。 几个人不吱声儿。 “不说好!”土匪头子说,“把他们推河里冻了!” 一声令下,几个土匪推的推拥的拥把他们塞进砸开的冰窟窿,很快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就被冻得张嘴瞪眼不动了。
他跟那几个人一样,开始冻得牙齿格格打颤,后来觉得浑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整个身体一点儿点儿变硬,意识也开始一点儿点儿消失……就在死去的一刹那,他用尽平生的力气说: “我……交……代……” “好,”土匪头子说,“把他押回去!” 几个土匪把他从冰窟窿里拖出来,抬到车上押走了。押回去以后不用审问,他就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 “好了,”土匪头子说,“回去什么也不要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他忙说。 “那好,”土匪头子说,“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马上向我报告!” “是!” 说罢他就回去了。回到家里,烤了会儿火,换上衣服,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到邻居家去了,劈面就对同是地下党的邻居说: “你快跑吧!” “怎么啦?”对方问。 “我……我……我把你供出来了。”他说。 对方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叛徒!”说罢,急匆匆逃走了。 他捂着脸慑呆呆地愣了半天,一瘸一拐回家去了。刚回到家里不久,土匪头子带着人就到了。 “是你给他通风报的信吧?” 他没有否认。 “把他带走!”土匪头子说。 带走当天夜里就被塞进漳河冰窟窿里,天不亮车把式赶着牲口套着耙,把他和新抓的几个地下党的头耙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