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是配得感极强的恶女。
九岁夜袭鳏夫家，十岁放火险些烧死全村，十二岁更是狂剁男人命根子。
而我哥却是天下第一好的大善人。
常常开棚施粥不说，还悄悄资助了无数学子，美名远播。
被认回侯门后，他告诉我，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善良。
可我实在和善良搭不上边。
但为了不让我哥失望，我还是决定人前做个好人。
于是贵女们骂我泥腿子时，我没有再抄起牛粪糊到她们脸上，而是憨笑着点头。
贵公子眼神划过我胸脯，言语轻佻，我也装听不懂。
但转头我就在夜里潜进他家，准备给他一粪叉。
可还没等动手，就看到我那最是温柔和善的兄长，正高举砍刀。
一下下砍在男人身上，血溅四方。
「凭你也配肖想我妹妹？」
话音落下，我和他四目相对。
我尬笑着举起手中粪叉，急中生智：
「哈哈，好巧。」
「我是来掏粪的，哥你是来干保洁的吧？」
01
「哎呀李兄，你可少说两句吧！」
「少说什么？」
李演一把推开那和事佬，嗤笑一声。
他周身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看我什么都没说，李演抬高了声音：
「谁人不知，沈荞是沈渡刚刚认回的妹妹。她在乡下过了十六年，大字不识一个，满身的土腥气，和她说话我都嫌脏！」
「而且都十年不见，谁知道是不是冒牌货……」
说着，他上下扫我一眼。
「我看你和沈渡长得也不像啊！」
「他可没这么大的胸，啧啧……」
周围哄笑声一片。
无数道目光或有意或无意，向我胸脯投来。
若是在村子里，我肯定抄起牛粪就堵住李演的嘴——
可这是京城。
李演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我看着他的脸，模糊间想起刚相认时管家说的话。
他道：「阿荞，你兄长很不容易。」
「他无根基，没有家族助力，能爬到监察御史的位置，吃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
「京城不比乡下，你切莫乖张行事。」
「这些话，不要告诉你哥哥。」
虽然沈渡从未要我听话，他只是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我吃了太多苦，现在家里有钱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
我垂下眼睛。
「哟，害羞了？」
「别怕，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哥哥疼你。」
李演兴致高涨，抓住我的手——
他太亢奋，甚至没有看到我袖口有寒芒一闪。
那是淬了毒的钢针。
毒性极烈，只需一炷香时间，李演便会当场暴毙。
杀他倒是容易，但之后呢？
众目睽睽下，李演的死肯定与我脱不了关系，说不定还会拖累沈渡。
想到这里，我的手又沉了下去。
「走啊。」李演死死拽着我，「跟哥哥洞房去！」
下一瞬，异变陡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斜里窜出来，一把攥住李演手腕，狠狠一拧！
咔哒一声，似是骨折的清脆声音。
他止不住地哀嚎，踉跄在地。
我慢慢抬眼。
眼前人，却并不是阿兄。
陌生女子盯着李演，冷声道：
「欺负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有种来和我过两招！」
02
她腰间佩着一把通体玄黑的长剑。
我大脑嗡地一声，震颤起来。
这东西实在太眼熟，眼熟到我立刻确定了她的身份——
去年我刚刚得知，自己其实生活在一本小说中。
女主越婉，出身定国公府，身份尊贵。
常年佩着一把黑色长剑。
她为人飒爽豪迈，爱慕者无数，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身为监察御史的兄长。
只是越婉无比厌恶沈渡，对他始终没什么好脸色。
而原著中，我与兄长也并没有相认。
他找了我一辈子，最终只找到一具早已风化的白骨。
陷在泥里，双腿被齐齐削断。
原著甚至没有解释我是怎么死的。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并不太平的世间行走，死法实在太多了，也太寻常了，甚至掀不起一丝涟漪。
唯有沈渡受了很大的打击，意志消沉，郁郁而终。
李演跌倒在地，死死盯着越婉，眼中渗出死死毒液。
最终却只撂下一句：
「好男不跟女斗！」
什么不跟女斗。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越婉出身高门，是三代重臣的定国公最疼爱的孙女。
我沉默地跟在越婉身后，低声道：
「谢谢。」
「不必谢我。」
她回身看我，声音仍旧清冷，「我虽然不喜欢沈渡，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妹妹被人欺辱。」
「沈渡阴险狡诈、无恶不作，他弹劾了李演的父亲，李演才会拿你撒气。」
「你作为他的妹妹……好自为之。」
「才不是！」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高声道。
「我哥是天下最好的大好人！」
03
「蠢货。」
越婉看了我良久，最终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转身离去。
直到暮色四合，我还在想她说的话。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
她说的，和原著里如出一辙。
忠于皇帝、奴颜媚骨、铲除异己、手段残忍，对女主爱而不得……但总之，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大魔王。
可我看到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家里穷，一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饭。
哥哥会把他的那份掰成两半，分一半给我。
我被野狗追赶，哭得哇哇乱叫。
眼见就要被咬穿脚踝，兄长大吼一声，扑上去与它们搏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大坏蛋？
应该是原著出了差错。
「阿荞。」
心绪复杂间，被子外传来低低的一声。
沈渡坐在床边，四目相对，他乍然红了眼眶。
但又不想被我看到，只好狼狈地低下头去。
「是我的错。」
他修长的手紧紧攥成拳，一字一句。
「是哥哥无能，害你被欺负。」
「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所有伤害你的人、让你不开心的人，你以后都不会再见到。」
我心里咯噔一声！
我虽出身乡野，但也绝非傻子！
我哥这态度，摆明了是要去弹劾李演一家。
那怎么行？
你弹我我弹你，大家像是私塾里的王二狗和李三苗一样吵来吵去，会被老师……啊不是，会被皇帝厌恶的！
更何况，管事说了，我哥不容易。
我怎么能再添乱子！
「睡吧。」
沈渡说完这句话，便要起身离去。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
「哥，」我正义凛然道，「你这话不对。」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历一番风雨，怎能见彩虹？看似李演欺负了我，但这反而给了我一些鼓励，让我的心性更加坚定。」
「这，是好事啊！」
「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怪罪李演，还应该大大地感谢他！以德报怨！」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也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却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
我哥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缝。
他死死瞪大眼睛，见鬼一样看着我，良久，声音颤抖：
「……大夫，叫大夫来！」
「阿荞被欺负得神志不清了！大夫！」
「？」
我勃然大怒：「你才神志不清！」
「是你教我的，阿兄，」我道，「人之初性本善。你平日里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04
我说的没错。
兄长会给府里的下人多发一倍的饷银，会冒着雨救冻僵的小猫，一夜未合眼地照顾它。
有一次，小厮摔碎了他最喜欢的花瓶，瓷片飞溅一地，甚至划伤了他的脸颊。
小厮瑟瑟发抖。
沈渡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这，是好事啊！」
他说，「我喜欢这花瓶，每日要耗费半个时辰来擦拭欣赏它，甚至耽搁了许多公务。」
「今日一碎，反倒让我明白，人不能沉溺于虚无耗费光阴，要把有限的时间用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我非但不会罚你，还要赏你！」
小厮泪水涟涟，感动道：「啊，有这样的主子，何愁府里养不出善良的人呢？我早就听闻大人的品德犹如高山流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沈渡笑道：「善。」
他转过头，惊愕地发现角落里的我，震惊道：
「阿荞，你怎么会在这儿？」
……
我如数家珍，沈渡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种好像被石头砸到脚的表情，良久才道：「……其实，有的时候也可以变通一下。」
我大惊：「阿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一个不善良的人吗？」
「……」
「当、当然不是。」
沈渡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阿荞说得有理。」
「这件事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盒，「侍女说你晚上都没吃饭，我带了你最喜欢的奶皮子糖葫芦。」
「少吃些，会牙疼。」
「阿兄这几日可能有点忙，你乖乖的。」
有点忙？
那太好了！
送走沈渡，我露出一个狡诈的笑。
05
说实话，我实在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不可能真的放过李演。
第二日，夜色四合，霜寒露重。
侍女们倚在床边睡得很熟。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轻车熟路走到马厩旁，装了满满一大袋马粪。
顺便拿了一把小粪叉。
想到李演被糊一脸屎的模样，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招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摸进李府的过程也十分顺利。
不知为何，他们家的下人好像都躲懒去了，我一路翻过高墙跨过假山，才终于在李演卧房外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兄最贴身的小厮翰墨，我绝不会认错！
他环着双臂，紧紧抿着唇，望向四方。
一副防备的模样。
可是翰墨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背叛了沈渡？
后背已经冒了冷汗，我打了个寒颤，没注意踩到了草丛。
声音虽然很轻，但眼下万籁俱寂，翰墨一下子就看了过来：
「谁！」
我心猛然一跳，夹着嗓子装猫叫。
「原来是猫啊……」
我松了一口气，正想继续潜伏，却见翰墨径直走了过来：
「嘿嘿，小猫，让我摸摸！」
还能这样？！
眼见翰墨越来越近，四下没有躲藏的地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一秒，院子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公子招了你，就进去好好伺候。」
「你也是花楼的当红姑娘，知道规矩吧？他打你你就受着，别求饶，求饶只会打得更狠……」
李演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不仅招伎，还打人！
翰墨眉头一皱，闪身出了院门，估计是去打发她们了。
我长舒一口气，确定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一路狂奔，飞速进了卧房！
黑。
好黑。
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不知为何，李演没有开灯，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鼻尖萦绕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用力擦亮。
而后顿住了。
在火光的照映下，不远处床前站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长刀。而床上的李演已经血肉模糊，脸都被劈得面目全非了。
那人意识到什么，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我浑身颤抖。
是兄长。
06
竟然是兄长。
怎么会是兄长？
他最慈悲最心软，平日里连只鸡也舍不得杀的，怎么可能杀人！
他是个好官，才不是原著里描写的大奸臣大坏蛋，他怎么可能杀人！
不，不，眼前不是哥哥，是用了他皮囊的妖鬼！
对，不是哥哥……
「……阿荞？」
我什么也没说，那人却低低地唤了我一声。
他仿佛也不敢置信，声音低哑而颤抖。
但是无比熟悉。
任我还想自欺欺人，却也无比悲哀地意识到，这就是沈渡。
不，阿兄绝对是有苦衷的，杀李演并非他的本意。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杀人！
虱子掉在李演的脸上，阿兄是在帮忙清理虱子而已，只是工具拿成大砍刀了！
我说服了自己，尬笑道：
「哈哈，好巧。」
「我是来掏粪的，哥你是来干保洁的吧？」
「李演太不懂事了，居然都不从床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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